「初遙。」黎爸語重心長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蒼老的臉上滿是對女兒的無奈和心疼,「爸爸不是想阻止你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可是你跟他在一起能有什麼結果?你自己都不敢面對未來,不敢公開,何必還糾纏在一起?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成家的時候了,找一個可靠的男人,好好過日子吧,別再耽擱青春了。」
黎初遙低著頭不說話,默默地掐著手指,雙眼微紅。她知道父親說的都對,父親說的每一句她心裡都清楚明白。這六年來,每一句在她心裡都來來回回、反反覆覆想過無數次了!
可是她不知道怎麼辦,要是能斷掉,她早就和初晨斷掉了。
可是不行啊,每次看到他那雙渴望的眼睛,那張漂亮的臉,那清淺的笑容,就想著,再陪陪他吧,再多陪陪這個命運坎坷、總是遭遇不幸的漂亮少年,再多陪陪這個總是因為自己一點小小的舉動,就幸福得眼神都發亮的少年……
再給他多一些時間,再多一些!多一些!
就變得自己也無法離開了!她沒辦法憑著自己的力氣,離開他了。
黎初遙忽然抬起雙手,用力地捂住了臉,難過地哭了起來,一邊哭泣,一邊小聲地說:「可是爸,初晨他……他很喜歡我,他離不開我。這些年他什麼都為我做了,他為了我放棄姓名到我們家來當兒子,代替弟弟孝順媽媽,他為了我把全部家產都拿出來了,為了我連腿都被人打斷了,連命都差一點兒丟了,我……我沒辦法丟下他,就算知道今生和他糾纏在一起可能是一場無望的結局,我還是沒法丟開他呀。」
黎初遙再也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手心裡,細碎的哽咽聲飄蕩在狹小的轎車裡。
黎爸見女兒哭得傷心,心疼急了。在他心裡,黎初遙一直是一個很堅強的孩子,從小就很少哭,總是懂事得讓他忽略掉她是個需要人保護的女孩子。
他記得她六歲的時候,他和妻子都要上班,就把小初遙和小初晨鎖在家裡,讓小姐姐帶著弟弟玩。他上班的時候一點兒也不擔心家裡的孩子會出什麼事,因為初遙細心得像個大人一樣。
後來因為妻子的病,家裡欠了無數債務,自己的一點兒工資根本不夠還的,初遙在上大學的時候,一直在打工,給家裡減輕了不少負擔,這些年也吃了很多苦。
「我知道,初晨是個好孩子,他對你的好、對我們家裡的好,我心裡一本明賬。」黎爸緊緊皺著眉頭說,「可是初遙,爸爸問你,你是因為他對你好所以才想回報他,還是真的愛他?」
黎初遙猛地抬起頭來,她真的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只是心裡一直很清楚,自己沒辦法拒絕黎初晨,自己想要對他好,想滿足他的一切要求,可是愛呢?
真的愛他嗎?如果愛他的話,為什麼面對他深情的眼神時總是有一種焦躁又心虛的情緒在心裡?
「我覺得沒有區別,他對我好,所以我也想對他好。」黎初遙想了半天后才回答,「他愛我,所以我也想把愛給他。」
「初遙,我們家裡已經經歷太多事了,家裡的情況剛好一些,你要是和他在一起的決心並不是那麼堅定,就算了吧,我和你媽老了,經不起折騰了。」黎爸語重心長道,「你自己的年紀也經不起蹉跎了。你從小就聰明,我也不想多說了,你自己想清楚吧。」
黎初遙默默地低著頭,似乎聽見了父親說的話,又似乎沒聽見。
黎爸輕聲道:「過完年,你先搬出去住吧,等你們感情淡了再回來。你們兩個在家裡那個樣子,遲早被你媽發現。」
一直沉默的黎初遙緩緩抬起頭來,輕聲問:「要是淡不了呢?」
「如果你真覺得他是你認定的那個人,就帶他一起走,然後永遠別回來了。」黎爸說完開啟車門走下去,關門前沉聲道,「你媽我會照顧。」
說完,黎爸啪地關上車門,黎初遙一個人坐在車子裡發著呆。她的腦子裡很亂,她知道父親的意思,父親希望她能和黎初遙分開,可如果他們一定要在一起的話,他也不反對,只是不要再出現在這座城市裡,不要被母親發現,不要被親戚朋友說閒話,最好去一個誰也不認識他們的地方生活。
這是父親的底線。
而對她來說,就是拋棄自小生長的城市,拋棄做了好幾年的工作,拋棄相處默契的上司、從小到大的朋友、最愛的家人,拋棄一切,只為了和他在一起。
黎初遙抬手,將臉埋在雙手間,用力地揉了揉。她腦子裡像有一團被抽亂了的毛線一樣,糾結地攪在一起。
拋棄一切嗎?為了他?
為了那個也為自己放棄一切的男人,似乎很公平啊……
可是她居然在猶豫,不,她不是在猶豫,其實很早以前她就可以這麼做,可她猶豫了五年,現在依然在猶豫。
黎初遙緊緊地閉上雙眼,有些憤怒地捶打著自己的腦袋。這一刻她開始恨自己了,黎初遙,你這個自私的傢伙,你真的愛他嗎?真的愛嗎?
如果愛的話,為什麼猶豫了這麼多年還是做不了決定?也許你只是一直在享受著他的好、他的付出,而隨時準備逃跑的人。
怎麼辦初晨,你為什麼會愛上我這樣一個女人?
你真是一個傻瓜。
(四)煙火
黎初遙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才回家,家裡爸媽正和黎初晨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几上擺著剛拿回來的各類水果,氣氛很是融洽。
黎初晨見她進門,便忍不住出聲問:「怎麼才上來?我都要下去找你了。」
「去小區門口買了兩支筆,晚上要寫點兒東西。」黎初遙隨口敷衍了一下,看了一眼父親,什麼話也沒多說,轉身走回房間,關上房門。房間外,聽到黎媽用有些不滿的聲音說:「這孩子,性格真獨,大過年的也不和家裡人坐在一起說說話,一回來就往房間跑,真是一個悶種。」
「媽,姐都說了要寫點兒東西了,肯定工作還沒弄好呢。」黎初晨為她說著話,用溫和的聲音安撫著母親不滿的情緒。
黎初遙回到房間,也沒有開燈,直接往床上一躺,習慣性地看著天花板發呆。她每次有煩惱的時候都會這樣做,明明很多事情沒解決,生活亂成一團,可就是想能逃避一會兒是一會兒。也許她本身並沒有外人看上去那麼堅強可靠,那些她偽裝的虛假面具,只是為了掩飾她的懦弱和彷徨。
她就這樣發著呆,房間外面的電視聲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下來,房間變得很安靜,靜得好像這個世界只有她一個人清醒著一樣。
忽然,手機響起了簡訊的提示音,她懶了半晌才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點開看了看,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簡訊,寫得很簡單,只有三個字:「看窗外。」
黎初遙眨了眨眼睛,緩緩坐起身來,走到窗戶邊上向窗外看。忽然一束煙花從樓下直衝上來,衝到空中炸開一朵絢麗的五彩花朵,緊接著一束又一束的煙花在空中綻放。漆黑的夜空,瞬間被那五彩斑斕的煙火點亮,漂亮得像是下著一場盛大的流星雨。
黎初遙微微愣住,上次看到像這樣不要錢一般的煙火還是好幾年前,有一個人每到過年前都會買一車禮花炮竹,然後拉著她去河堤上放,燃得整個天空都被點亮他才開心。
她記得那個時候他對她說:「初遙,你看,就算煙火燃燒得再快,綻放時間再短暫,可只要我每年都這樣放給你看,那美麗的煙火也算是盛開了一輩子吧。」
她記得那個時候的他穿著厚厚的白色羽絨服,寒風吹著他的髮絲,他英俊的臉龐在煙花的映襯下,忽明忽暗,帥氣得讓她心動不已。
那時候的她,明明想說一句,你要是每年都這樣放,還不如把煙花的錢給我呢,卻怎麼也說不出來。自小吝嗇的她居然默許了他這樣燒錢的行為,只是覺得,若真能這樣看一輩子煙火,該有多好。
陣陣煙花聲中,手機又響了,黎初遙開啟簡訊,還是那個陌生的號碼,上面寫著:「要不要下來一起玩?」
黎初遙有些憤憤地瞥了一下窗外,用力地拉上窗簾,將手機丟到床頭,自己也重新躺了回去。窗簾外菸花繼續燃放著,不時照亮黑暗的房間和黎初遙冰冷的面容,手機還在不停地閃爍著,簡訊的聲音被窗外的焰火聲掩蓋住了,螢幕上那個陌生號碼的簡訊內容不時閃現。
「初遙,我有話想對你說。」
「你下來,我還你錢。」
黎初遙一把抓過手機,用力地按下了關機鍵。如果是平日裡,黎初遙可能會下去抽他兩個巴掌,罵他幾句,好好收拾他一頓。可是今天,她真的一點兒力氣也沒有,根本不想和他糾纏。她的腦子已經夠亂了,她需要好好靜靜,像父親說的那樣,把事情理清楚,下一個決定,然後好好去走未來的路。現在的她不想去見韓子墨,不想去和他說話,不想去猜測他為什麼回來,回來到底想幹什麼。
隔壁房間裡,黎初晨也被這忽然沖天而起的煙花雨吸引住了目光,他開啟窗子,往樓下看,果然看到樓下的空地上有一個男人彎著腰在點燃一排排禮花,像是不要錢似的點了一地。雖然看不清那個人的樣子,可這樣的行為也足夠讓他猜到那個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