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曉聽到有叫賣的聲音,她推開窗,看到客棧後門的巷子裡,一箇中年女人挑著擔子,正慢悠悠地走過。
擔子上,綠的瓜,黃的菜,紅的水果,彷彿還粘著雨水的氣息,非常鮮嫩清新。
洛曉突然間很想吃,拿著錢就跑下了樓。客棧後門是用木頭拴著的,洛曉很輕易就開啟,恰好看到那女人把擔子停在門外。
女人約莫三十七、八年紀,咋一看居然姿容姣麗,只是穿著非常樸素的衣服,皮膚也不好,神色勞累,所以看起來並不令人感到漂亮。
女人看到洛曉,也是一怔。
洛曉一笑:“這些……賣嗎?”
女人忙說:“賣、賣。”
洛曉便倚在門邊,挑揀起來。菜她是用不上的,桃子她也不愛吃,最後挑出幾根看起來特別脆嫩的黃瓜,放在一旁。
身後傳來某人閒散而不失沉穩的腳步聲,然後是低沉的嗓音:“趙姐,來了?”隱約有溫熱的男性氣息,掠過洛曉的身後。
洛曉微微一僵。
韓拓已經靠著另一邊門站定,抱著雙臂,看她一眼:“你來買東西?”
洛曉:“嗯。”
他淡淡道:“挑吧,算我的。”
洛曉立刻說:“不、不用了。”她從口袋裡掏錢,這時韓拓卻已彎腰,在擔子上挑揀起來。那趙姐似乎跟他很熟,臉上露出一點笑容:“別挑了,給你們客棧送的菜,都是我家最好的。”
韓拓也笑了一下,問:“多少錢?”
洛曉這才明白,原來趙姐是給客棧送菜來的。
“55。”趙姐答。
韓拓看一眼洛曉,然後直接從擔子上拿起一根最大最綠的黃瓜,“咔嚓”咬了一口,問:“你挑的東西呢?”
洛曉看著他手裡的黃瓜:“……被你吃了。”
韓拓一怔,看一眼手裡的瓜,陡然笑了。
他一大早都是挺冷漠深沉的樣子,這一笑,烏黑的眉是彎的,鼻樑下有淺淡光澤,那雙眼竟像會說話似的,光澤盈盈,看得洛曉心頭一跳。
她轉過臉去,避開他的目光。
韓拓卻已從趙姐手裡接過幾大袋菜,然後手在洛曉後背虛虛一拍:“進去吧。”剩下的幾根黃瓜趙姐也已經用袋子裝好了,韓拓把它們丟進洛曉懷裡。
“謝、謝謝。”洛曉忙說。
“不客氣。”韓拓徑直走向廚房,頭也不回地說,“即使你只付了非海景房的錢,我其實也有得賺。羊毛出在羊身上。”
洛曉望著他的背影,過了一會兒,笑了。
——
洛曉沒有在客棧吃早飯,她吃了根黃瓜,就覺得飽了,沒有什麼胃口。只是當她出門時經過前臺時,告訴小梅不吃早飯了,小梅的表情稍稍有點怪異。
這古城面積其實很小,總共不過橫豎幾條街。據說還是茶馬古道的發源地。只是最近旅遊業不太景氣,洛曉在街上閒逛了一會兒,竟有半數店鋪都是關著門的。
不過古城還是古城。經過數百年歲月,滄桑又沉寂。當洛曉一人登上那小小的城樓,俯瞰整個老舊的城市,還有遠處圍繞的青山和大河,竟真的萌生出,在此處定居的衝動。
可好巧不巧,腦海裡突然又冒出韓拓的模樣。俊朗桀驁的臉,冷峻硬朗的身形。
洛曉搖了搖頭,驅散腦海裡這些莫名其妙的畫面。
下了城樓,走了一段,又要通過另一個城門,就是回客棧的路。眼看天空雲層堆積,似乎又要下雨了。
她快走了幾步,冷不丁卻瞧見城門口,一個男人穿著白背心和迷彩長褲,坐在那裡,正在跟一位老人下棋。不正是韓拓?
洛曉從他身邊無聲走過。
“怎麼到哪兒哪兒都能看到您啊?”韓拓頭也不抬,淡淡地道。地道的bj口音,還帶著一點點貧勁兒,於是洛曉便從此知道了他的來處。
可洛曉想——這話不應該她來說嗎?怎麼到哪兒哪兒都能遇到這個男人啊?
韓拓手裡落下一子,抬頭看著她。洛曉注意到,他的手指很修長,骨節粗糲。
“古城就這麼大,你守在城門,誰還能逃過你的法眼。”洛曉答。
韓拓沒想到她會這麼不軟不硬回自己一句,不僅不生氣,反而笑了:“哦。”
洛曉也沒想到,他會就這麼“哦”一聲。不知怎的,她站著,他席地而坐,就這麼相對著,她又有點不自在。於是便低頭走了。
沒走幾步,聽到身後傳來他的聲音:“不下了,雨就要落下來了。”
然後是起身的聲音。
小城的路很窄,前方有牽著馬的人,也有別的遊客駐足。洛曉安安靜靜地走著,聽著身後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就這樣隔著三五米的距離,一前一後,往同一個方向走。
忽然,洛曉的腳步頓住。
前方路中間,橫著一條黑色大狗。幾乎有半人高,吐著舌頭,喘著熱氣,看著她。
小城養狗的人本就多,這卻不知是誰家的狗沒有拴住,跑到馬路中間來了。
有遊客繞路而行,也有本地人毫不在意地從狗身邊走過。洛曉的雙拳悄悄緊握,杵在原地,只覺得雙腿發軟,竟是半分也移動不了。
“怕狗?”一道清淡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洛曉:“一點點。”
他又笑了一下,掃了她一眼,又神色懶散地看了眼那狗,說:“走吧。”
洛曉完全是條件反射——以前路上遇到惡狗,她都要這麼依偎在同學身邊——她緊緊靠在他的身旁,幾乎是保持著同樣的步伐節奏,跟他一起朝前走。
韓拓察覺到她的緊張,稍稍放慢步伐,以便她能跟上。有雨點從天空飄落,落在兩人手臂上。手臂是似有似無挨著的。韓拓這才發現她的皮膚極涼,手臂更是軟得很。與他熱而粗糙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
韓拓抬頭,看著前方。
終於“走過”了那隻狗,洛曉幾乎是立刻從他身邊彈開,拉開了至少一米的距離。
“謝謝。”她的臉微紅著說。
韓拓又笑了笑,說:“有什麼好謝的?畢竟你只有一點點怕狗。”
洛曉:“……”
轉眼已到了客棧,兩人進了門,一個上樓,一個進前臺,再度分手。
——
時鐘已經漸漸指向12點。
洛曉坐在房間裡,一個人呆了好一會兒,望著昨夜幾乎沒怎麼開啟的行李。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稍稍推開一條縫。
院子裡很靜,有其他兩個客人住進來了。但現在沒什麼人,依稀可見小梅坐在前臺後。而韓拓坐在對面的門廊下,雙眼緊閉,似在午睡。
雨還是叮叮咚咚下個不停,雖然不大。但天邊依然有云層不斷堆積,大雨將至。
人生中,有些危險,是無法覺知的。
有些危險,卻生來帶著宿命的氣息。當他出現時,任何一個女人,都能察覺到。
大雨將至。
洛曉又看了眼庭院,她決定離開。
動作很輕地下了樓,她揹著僅有的一個包,走到前臺。小梅聽到她說要退房,居然有點遲疑,甚至還偷瞄了一眼,她身後不遠處的老闆。
韓拓那邊始終靜悄悄的,似乎睡的很沉。
“不住了啊?”小梅說,“你看馬上就要下雨了,要不你待會兒再走?行李可以放在前臺,沒關係的。”
洛曉微笑:“謝謝,不用了。”
“哦。”
結清了帳,洛曉轉身離開。她開啟自己唯一那把黑傘,雨水叮咚落下,落在傘上,落在腳邊。跨出客棧門的一剎那,她回過頭。
門廊下,他雙手枕在腦後,靜靜地看著她。
目光沉湛如水。
洛曉終於對他溫柔的一笑,轉身離去。
——
可世事的發展,總是出乎人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