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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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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亮的燈光,肅靜的審訊室。趙素蘭坐在老丁對面,她的樣子特別平靜。甚至偶爾,還會有一點恍惚的溫和的笑。彷彿只是韓拓記憶中,那個每天沉默地挑著菜來的,樸素女子。

他不再看她,轉過身,靠著牆,點了根菸,慢慢地抽。旁邊的刑警小談似乎也被他的情緒感染,也點了個煙,像模像樣地抽,然後嘆了口氣說:“原來這麼兇殘的罪犯,也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女人犯罪,尤其這種原來老實的女人犯罪,真是可憐啊。要不是被逼上了絕路,哎……”

無心的話,卻恰恰說中韓拓的心事。他臉色極寒地看一眼小談,捻滅菸頭,轉身就走了。只留下小談在原地,丈二摸不著頭腦。

回客棧時,正是一場小雨過後。庭院裡寂靜如初,三兩客人朝英俊老闆客氣地笑。韓拓看著這一切,只覺恍如隔世。

小梅看他回來,就立刻迎出來,小心翼翼。

韓拓抬頭看一眼樓上,小梅立刻說:“她一直在房間裡,沒出來。”

韓拓點點頭:“看著店,別上樓。”

小梅欲言又止:“老闆,到底……”終究還是沒問出口。老闆一旦嚴肅起來,誰都怕,她也怕。所以今早老闆帶著洛曉回來,關進了自己的房間裡,還反鎖了房門,小梅就知道,不對勁了,要出事。

——

她一直坐在窗前,沒有動。跟他離開去警局時一樣。

她的髮梢衣服上,甚至還沾著今早的露水和嫩草。韓拓甚至能看到她脖子上,他昨夜瘋狂時留下的吻痕。

當他推開門,她只安靜地望著他。眼中沒有恨,也沒有怕。只有近乎空洞的等待。

韓拓在她對面坐下,低頭,雙手搭在膝蓋上。

“你本來,叫什麼名字?”他忽然問。

洛曉答:“秦恩。三秦的秦,恩情的恩。”

低柔的聲音,差點令韓拓眼中泛淚。秦恩,秦恩,多麼溫柔的名字。念在心裡,就叫人難忘。

“嗯,好。”韓拓笑了一下說,“咱倆該說說後面的事了。”

洛曉睜大眼望著他。

韓拓深吸了一口氣,表情也變得冷峻。這一剎那他彷彿不再是那個溫柔至極的男人,而是她見識過的那個心狠手辣的刑警。

他說:“我忘了件事。我已經不是刑警了,不能也不該把這事兒當成刑警抓賊去解決。你如果不是愛我,如果不是我的女朋友,我根本發現不了這件事,也抓不住你。”

洛曉怔怔望著他,不知道他的用意。

韓拓心頭隱隱的鈍痛,看她迷茫模樣,是這樣想把她擁進懷裡,手腳卻像是被釘在原地。內心越冷,他臉上的笑容卻越放肆。這人生今後又要往哪裡去,他已找不到答案。

他繼續說道:“我不僅是個退役刑警。還是你的男朋友,你的愛人。哪怕只是今年一夏的愛人。”

洛曉轉過臉去,極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所以我不能就這麼抓了你。”他說,“那是不仁,也是不義。那樣我還算個男人嗎?”

“你其實不必……”洛曉開口,卻又被他打斷:“所以洛曉,你跑。今天開始,我讓你跑三天,跑得越遠越好。你本來……就不會發現的。”

你本來,會一直在自己的那條路上。如果不是遇見了我。

“三天之後,我會動身去抓你。”他的淚水慢慢溢位來,“這件事,我會承擔起來。我親手放跑的逃犯,我自己去找。我們就看天意。我若抓得住你,你就去坐牢,償還自己犯下的罪行。我如果抓不住你,你就走。走得遠遠的,咱倆這輩子就當沒見過,各過各的下半生吧……過好你的下半生。”

洛曉伸手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以至於連他什麼時候離開,都沒有察覺。

——

又是一天,天光初曉。

韓拓之前接連熬了幾個夜,昨夜睡得又混又沉。一覺醒來,卻覺喉嚨發疼,竟是有些病了。

他推開屋門,見到一向只知道等吃的小梅,居然勤快地在廚房準備早餐。而當他抬起頭,看到那扇窗半開,窗外樹枝輕搖。

“洛曉什麼時候走的?”他啞著嗓子,淡淡地問。

小梅疑惑地望著他:“洛曉……她沒走啊,我剛剛打掃樓上,看到她還在房間裡。就是不知道在想什麼事,一直坐著。”

韓拓一怔,再次抬頭。連小梅在旁絮絮叨叨勸他倆不要鬧彆扭,都沒太聽清。

這一天,從日出,到日落。再到一輪圓月亮盈盈地照耀在地上。韓拓坐在門廊下,坐在陰影中,身旁是一滿缸的菸頭。

第二天,人始終沒下來。還在屋裡,聽小梅說,還是那麼寂寞地坐著。

韓拓半夜三點去洗臉睡覺時,看到鏡中的自己,長出了青黑的鬍渣,看起來陰鷙又落魄。

第三天,她還在原地。

夜裡,韓拓坐在庭院裡。這客棧的客人,今天一早都被他趕了出去,連小梅都被趕回了家。只餘他一人,坐在原地。抬起頭,就能看見她窗前那一盞孤燈。

終於明白,原來天地之大,也不過只有我們兩人而已。

終於明白,驚鴻一遇,愛恨交織,你卻偏偏有辦法,刻進我的一生。

第四天清晨。韓拓刮乾淨了鬍子,換了身乾淨的衣服。當他從箱底翻出一副手銬時,只覺得眼眶陣陣發疼。

然後上樓,然後推門而入。

屋內是靜的,她的所有行李都已不在。窗開著,有鳥停在枝頭上,怔怔望著他。

唯有日光的影子,倒映在他腳下。

她走了。

在第三天夜裡的某個時分,沒有驚動他,沒有任何聲息和話。

——

韓拓把客棧交代給了小梅:“我要離開很長一段時間,或許一年,或許三年。你照看好客棧。記住給花澆水不要太多,不要把我養的花給澆死了。樓上……那個房間,別給任何客人住。哪怕旺季客滿了價格再漲,也不準動。”

小梅都快哭出來:“哥,你要去哪裡?怎麼跟交代後事似的?洛曉姐也不見了!你們到底怎麼了!”

韓拓沒好氣地一敲她的腦袋:“你丫才交代後事呢。”頓了頓說:“我去找她。”

小梅:“哦……”

韓拓又笑了一下,小梅卻覺得那笑簡直跟哭似的,那麼落寞,那麼悲哀。

“找得到嗎?”她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韓拓靜了好一會兒,答:“找不到,更好吧。”

——

韓拓走出客棧沒多久,甚至還沒搭上去遠方的車,手機就響了。

是老丁打過來的。

他接起,沒說話。老丁也靜了一會兒,忽然劈頭蓋臉地就問:“你知道秦恩的案子嗎?”

韓拓頓了一下,答:“不知道內情。還沒來得及去查清。”

老丁又沉默了一會兒,說:“她現在在我這裡。今天一早,她來找我自首了。和你說一聲。”

韓拓掛掉電話,抬起頭,看著碧藍寂靜的天。天空萬里無雲,只有他站在底下。他已背好行囊,他已預備好一段為了她顛沛流離的人生。但是現在,他哪裡都不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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