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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杞。
阿杞。
將軍!
……
辰杞回頭望向洞穴深處,耳邊剛剛響起的那個聲音,恍惚只是他的錯覺。他定了定神,心想此刻她應該已經回魂,回到屬於她的這一世人生。
這麼想著,心頭泛起幾絲澀澀的苦。但也有屬於男子的豁達與釋然。
樊樊,今生若還是不能去陪你。那便來世。
若連來世都無,那便希望你好好過著輪迴人生,見你安好,我哪怕於這世間灰飛煙滅,亦別無他求。
嘴角竟泛起笑意,看得旁邊的小玉撇了撇嘴,低頭對旁人道:“看,肯定又想夫人了。大將軍哪點都好,就是一碰上夫人的事,立馬變得沒骨氣啊。”
旁人張大膽說:“去你媽的,大將軍上次一刀把叛軍首領斬殺馬下時,是誰崇拜得不得了?大將軍滿身都是我大尹朝最硬的骨頭好嗎?”
辰杞聽在耳裡,看他倆一眼,不說話。
然而哪怕把所有精怪們聚攏開會,對於“那個玩意兒”,它們說得還是不確切。有的說那是匹大狼怪,有的說你放屁我上次看到了分明是個人還是個長得不錯的男人呢就是手太黑;還有的說將軍啊那隻怕也是抹遊魂與你我相同;有人說那東西身長兩丈高一丈;有的說你瞎了吧分明有半座山那麼高……
辰杞始終安靜地聽著。
末了,他一揮手,問:“如何對付它,諸位可有良策?”
所有人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有人開口:“唯有死戰。”
“啊哈哈哈哈——”陣陣尖銳、浪蕩的笑聲,突兀地在洞穴上空響起。辰杞豁然抬頭,眾人皆是一驚。
上方空無一物。
辰杞眼尖,一指前方岔路:“在那裡!”一團巨大的陰影閃過,辰杞一躍而起,足尖在石峰頂端輕輕一點,追了上去。副將延玉、張大膽一左一右,飛擁而上。就在他倆面容一肅、彈地而起的那一瞬間,小玉身上的羅裙、張大膽身上的破爛褂子,眨眼幻化,成了兩身戎裝鎧甲。小玉手一伸,一柄長槍自空中幻化飛出,落入她手中。張大膽伸手一抓,抓起一把長刀。
剎那間,地動山搖。
那妖獸的尖嘯聲,自洞穴深處傳來,整座山彷彿都為之震動,眾“人”頭頂簌簌落下碎石。妖風不知從何而來,吹得佈滿溶岩的深洞獵獵作響。
只是這一次,眾“人”都是遊魂,不會再被妖風吹得東倒西歪,無力戰鬥了。
“石怪”們全都動了,老者羽扇綸巾,精神矍鑠,緊隨大將軍身影,指揮全軍;個個精怪搖身一變,成了身著戎裝的軍士。瘦長提燈使抬手一抹淚,丟掉燈籠,憑空變幻出一柄巨大的軍旗,扛在肩上,邁步就走。不過區區千餘人,隨著那人沉默前撲,卻撲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
對於那段歷史,正史沒有任何記載,畢竟什麼怪力亂神、妖魔鬼怪,難以驗證,只會霍亂人心。
然後野史有云:
大尹朝瑞華35年,湧州現異象,狂風驟雨數月不歇,多個村莊白骨浮屍,不見真兇。
皇帝遣大將軍辰杞,率親信遠赴湧州調查。
數日後,這支部隊便如同水入山林,無聲無息,不見蹤跡。再無訊息傳回。有人說,他們定是也遇到了山間那個“東西”,凶多吉少;有人說辰杞蓄意造反,千人軍隊怎麼可能憑空消失呢?他一定打算遣回京城,殺個回馬槍;還有的人信誓旦旦,說有村民進山,望見白骨千里,皚皚如新……
又得數日,惡劣天氣纏綿數月的湧州,忽然有一日,雲過天晴,藍天萬里。
從此再無異象傳來,再無查不出原因的白骨出現。
無論如何,辰杞大將軍,再也沒有回來過。
自他率親衛軍離奇失蹤後,年輕的夫人謝氏便閉門不出。三年後病逝。
……
前方,辰杞看著那個東西還在逃竄,每每只留下一抹看不清的巨獸身影。他心知,那傢伙一朝醒來,也盼著五百年後一決死戰。他又回頭,看了眼身後眾人,忽然苦笑,對延玉他們說:“我以為只有自己成了遊魂野鬼,忘記了所有,困在這洞裡數百年,原來你們也是。”
延玉和張大膽沉默不語。
終於,到了地底最大最深的洞穴,那傢伙停下了,在等他們。
那真真是一頭兇獸,人臉狼身,一身紫色皮毛,四肢健碩,爪牙尖利。人臉上高鼻深眸,居然還是個英俊男子。不過此時“它”的表情可不好看,陰測測的,咬牙切齒,眸子閃著幽幽紫光,緊盯著辰杞。
辰杞居然還是一身t恤牛仔褲,身後跟著數百戎裝軍士。他的雙手負在身後,悄無聲息做了個手勢,軍士們已經呈扇形散開,遠遠成了個厚厚的包圍圈。
那兇獸看著他們的動作,卻只是輕蔑一笑,一開口,居然也是成年男子的嗓音:“五百年不見,你我同埋於地下,辰杞,你還是這麼固執,只剩一絲遊魂了,還守在這裡,妄圖阻擋我入世之路?”
辰杞不動聲色,目光落在“它”腳下,那裡空空如也,也沒有影子。
辰杞開口:“你不也只剩一絲魂魄?是上輩子被我打成這樣的吧?區區獸類,哪來的膽氣囂張?照樣把你打回原形,這輩子,下輩子,你都休想入世!”
有道是,兩軍對壘,氣勢最重。身經百戰的大將軍,自然不會在這點上吃虧。他話音一落,就見身後軍士們目露兇光。兇獸的感覺,則簡直跟吃了蒼蠅一般噁心。因為辰杞說得沒錯,上輩子,它一頭上古兇獸,竟然被這支區區人類軍,殺傷得奄奄一息,最後勉強保住了一縷魂魄,瘋狂潛入地底,才躲過元靈俱滅。五百年來,它日夜呼吸天地靈華,雖然肉身難以重鑄,但最終魂魄成型,已經難以按耐,想要入世吃人噬魂,重鑄靈體。哪裡知道自個兒都還沒能出這山洞,就遇見了這一支已鎮守數百年的陰軍。
然後兇獸也是狡猾的,看一眼辰杞未能變幻的衣著,又見他手裡空空如也,沒有上次讓自己吃盡苦頭的那柄神兵。於是意識到辰杞的狀態,其實比眾軍士更糟糕。兇獸“嘿嘿”一笑,說:“我先殺你,再殺掉你的妻子轉世,叫你倆元神俱滅,死得不能再死!”
辰杞眉間一沉,喝道:“放肆!”一把抽出身後一軍士腰間佩刀,欺身而上。
“左翼軍,隨我直衝;右翼,射箭掩護!”
他一聲令下,卻只覺得身體裡彷彿有熱血灌入,那是太熟悉的調令千軍的感覺,彷彿已埋入他骨血靈魂裡。驟然間他精神一振,埋首俯衝。身後,數百遊魂沉默追隨,宛如當年那支鐵軍,雖只前方是噬人凶怪,依然隨他以身赴死。
妖獸卻像是被這一幕大大刺激,發出一聲怒吼,縱身而起,躍過眾人頭頂,張開爪牙,直直朝辰杞頭頂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