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首領令馬隊停下,稍作歇息,用些乾糧。此處荒郊野嶺,往裡走更是深山,他怕出什麼差池,打算休整一夜。
四野寂靜。十餘名護衛靠在樹上,和衣而眠。馬車被圍在正中,密不透風。
破月睡不著。
她想起了容湛春風般溫煦的笑意和話語,想起步千洐緊緊將她抱在懷裡抵禦酷寒。她甚至想起了小宗醉醺醺端著酒碗,傻傻地露齒而笑。
或許她想的不是他們,她想的是自由。
如果她不曾嘗過自由的滋味,或許真的能安心做一個禁臠。可如今她看到了天地廣闊,要她在牢籠般的衛尉府度過一生、在顏樸淙強勢的懷抱裡孤獨終老,她怎麼甘心?
正惶然間,忽聽車外窸窸窣窣一陣聲響,似是護衛們又都站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周遭的腳步聲由輕及重,由疏至密,似有許多人,在這幽靜的月夜,逐漸朝馬車逼近。
是顏樸淙嗎?
破月好害怕這個答案。
然而這個答案,很快被推翻了。
隔著低垂的窗簾,她聽到了「嗒嗒」直響的馬蹄,聽到護衛們模糊的低語,聽到了來人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古怪笑聲。
最後,她聽到一道懶洋洋的聲音,穿過所有雜音,無比清晰地遠遠傳來:「哈哈……老遠就聞到美人的味道。老二,報上我的名號,讓他們把人留下。」
顏破月心頭驚喜難言——那聲音刻意粗獷低啞,旁人自是分辨不出來,可她聽過的,還有那熟悉的懶散語氣……
她一下子站起來,想要衝到窗邊。可鎖鏈禁錮,她根本夠不到,只能站在原地,喜不自勝,心潮澎湃。
只聽另一個陌生的聲音道:「小子們聽好了!這位便是大名鼎鼎、威震武林的惜花郎君謝之芳前輩。今兒個你們運氣好,郎君看中了車中的小娘子。你們將人留下,郎君饒你們不死!還不快滾!」
車外護衛一片寂靜,周遭卻似有許多人,同時朗聲而笑。那些笑聲都有些放浪不羈,但在破月耳中卻如同仙樂。
只聽暗衛首領厲喝道:「放肆!哪裡來的毛賊!我們是帝京顏樸淙衛尉大人的家臣,速速退開,否則我們決不輕饒。」
「打。」那個懶洋洋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乾脆利落。
車外很快廝殺聲一片。
破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她是真沒想到,步千洐會來救自己。
可轉念一想,這不正是他的風格嗎?若是容湛,或許會跟顏府暗衛講道理,然後寧死不屈,無愧於天地;可步千洐,哪裡肯吃半點虧?哪裡肯得罪顏樸淙?
他真是……好極了!
正翹首企盼間,車簾忽地被人掀開。
暗衛首領衝了進來,一身是血,神色冷酷。
「戴上。」他從懷裡掏出她的人皮面具,破月伸手接過戴好。
「小姐保重。」暗衛首領轉身又往外衝,顏破月忍不住揚聲問道:「你們打得贏嗎?」
興許是她的語氣太雀躍,暗衛首領身形一頓,語氣憤然:「大人明早便能抵達,小姐過慮了。」
顏破月「哦」了一聲,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彎起。
天已全黑,車外的動靜小了不少。
忽地車簾又被人掀開,一張絡腮鬍子臉探頭進來,一身血跡、黑眸寒氣逼人。
望見顏破月,那眸中厲色明顯一緩,染上幾分笑意:「這身衣服一穿……」
破月的心怦怦直跳,卻聽他嘆氣道:「……麻雀也變不了鳳凰啊。」
破月哭笑不得,他輕輕躍上馬車。
「還不走?」他望著她笑道,「本郎君可是很忙的。」
他的玩笑話沒有令破月展顏。
她有些垂頭喪氣地將雙手遞到面前:「我走不掉的。」
步千洐低頭一看,那纖細的手腕上兩條暗沉的鎖鏈,鐵質沉凝,一看便知不是俗物。他抓起其中一條鎖鏈,卻見另一端牢牢固定在車壁上。他抬手輕輕一敲,不由得蹙眉——那車壁,竟然也是精鋼所鑄。
那意味著,若是斬不斷這鎖鏈,顏破月就離不開這車。而驅車前行,速度要慢許多,如何逃得過顏府的追兵?
顏破月望見他神色,知道為難。可他的營救,已令她心中鬱悶蕩然而光。她反而笑道:「謝謝你,步千洐。我會一輩子記得你們的大恩。可這鎖鏈,只有顏樸淙能除去。你們快走吧!他預計明日一早便會趕到,別讓他們查出來。」
步千洐看著眼前的女子。她眼裡隱有淚意,臉上卻是豁達的笑意。
當日顏府的人尋到了他,只說她是顏府逃奴,叫顏破月。可那日容湛醉酒後,隱約提過顏破月是被其親生父親所逼。再聯想早先聽到的顏樸淙將女兒下嫁的傳聞,他當然猜出她的身份。
於是便定下此計,在遠離東路軍營的地方,中途劫走她,神不知鬼不覺。
可她這一路逃得那麼辛苦,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卻因為兩條破鎖鏈,笑著含淚說,一輩子記得他的大恩,讓他趕緊逃命?
步千洐望著她憋屈的小臉,忽然胸中豪氣頓生,眸光燦若星辰。
顏破月疑惑不解地望著他。
「誰說這鎖鏈,只有顏樸淙能除去?」
他的聲音渾厚低沉,卻偏偏帶了幾分目空一切的張狂。
暗沉的刀鋒悄然出鞘,在空中彷彿一道黯然漾開的水紋。他雙手握刀,滿眸冰冷殺氣,刀光陡然大盛,宛若一道雪白而勁猛的閃電,穿金裂石般襲來!
顏破月被他刀光聲勢所震,惶惶然呆立當場。猛地只聽金石交加的脆響,手腕一痛。
「咔嚓——」
步千洐氣勢如虹,刀鋒銳不可當徑直向下劈落,又是一聲低沉的脆響!
顏破月目瞪口呆,步千洐掃一眼斷成兩截的鎖鏈,心頭也微微有些得意,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將刀收回刀鞘,暗暗揉了揉被震得發麻的虎口。
「走吧。」他淡然道。
顏破月還有點不太敢相信這個事實——容湛專程找來的寶劍都沒能斬斷,顏樸淙很有信心沒人能開啟。
可是他……斬斷了。
破月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想說什麼,可又不知道說什麼。
步千洐見她一臉崇拜,心頭暗喜,將她的腰一摟,矯健躍下馬車。
如今他的懷抱對破月來說簡直就是天堂,她美滋滋地靠著,溫順不動。可她柔軟的身體一落入懷中,卻令步千洐自己身子微僵,似有點不自在,又有點說不出的舒服。可她柔軟的身體一落入懷中,卻令步千洐自己身子微僵,忙將她向前一丟:「薛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