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千洐從他手裡拿過匕首,抽出一看,刀鋒寒氣逼人。他不答反問:「這匕首甚好,送我吧。」
容湛遲疑片刻,搖頭:「你武藝高強,又有鳴鴻刀,此刀於你不過是把玩事物。破月她沒有武藝傍身,這是我贈予她的,還望大哥見諒。」
破月聽他說得懇切,忍不住望著那兩把匕首,滿眼放光。
步千洐似是漫不經心道:「你上趟前線,還能尋得這樣的寶貝。」
容湛笑而不答。
「她已經走了,你送不成了。」步千洐從懷中摸出早已準備好的書信,「這是她給你的。」
容湛接過一看,字跡甚為拙劣,他以前見過破月寫字,故一看便知,這字跡,是任何人模仿不來的。上邊說破月尋到了舅舅,已去投靠了。舅舅遠在北方邊境行商,旁人是無論如何尋不到的,叫他放心。
容湛看了片刻,將信仔細疊起,放進懷裡,語氣略有嘆息:「也好。她終是能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我替她歡喜。」說完端起酒碗,「此杯,敬破月。」說完不等步千洐舉碗,抬頭咕嚕咕嚕喝了起來。
步千洐敲了敲自己空蕩蕩的酒碗,聲音清脆。破月原本看著容湛感動得發呆,這才走過去,替步千洐倒酒。未料手心一涼,多了什麼沉甸甸的物事——低頭一看,正是那兩把匕首。
她抬頭,看到步千洐面頰微紅,似笑非笑望著自己,那眉目竟明朗過遠方的晚霞,熠熠生輝。
原本因為容湛的真摯引起的些許悵然漣漪,卻被那英朗的笑容撫平。反倒是心頭忽地一跳,匕首冰涼,她的掌心卻微微有些發燙。
小容放下酒碗,鳳眸微眯,嘴角含笑,已略有些醉態。他朗聲道:「此次大哥終於被啟用,你我兄弟二人,又能同赴戰場殺敵,甚幸!」
步千洐亦是意氣風發,笑道:「如今二皇子是領軍元帥,卻不知他才能如何?」
破月挑眉望著步千洐——原來他又要被啟用了,難怪最近他人比較歡悅。
容湛欲言又止。
「二皇子精於兵法、知人善用,是位難得的帥才。有他這樣的皇子,是我大胥之福。」容湛緩緩答道,「只是……」
步千洐眉目沉靜不動,慢慢啜了口酒等著。
容湛嘆了口氣道:「大哥,你覺得屠城的做法對嗎?」
破月心頭一抖,步千洐放下酒碗,沉默片刻才道:「二皇子屠城了?」
容湛靜靜點頭:「此次東路出兵,意在一舉滅掉東部五個小國。其中墨國最小,抵抗卻最為頑固。他們的領軍元帥,更是在交戰中射殺了二皇子的授業恩師——威武將軍劉梵祁。二皇子便下令說,當年赤頭灣之戰,正是墨國開放邊境,才令我大胥十萬精兵,被君和國大軍所滅,導致萬里河山拱手相讓。所以此次東征,凡是抵抗的墨國城池,許全軍屠城三日。」
破月聽得清楚。這段歷史,她在別院時也曾從書上讀到過。雖然她字認得不全,但好歹知道個大概——
如今大陸,君和國與大胥兩分天下,勢均力敵。
此外還有流潯國,國土約為大胥的五分之一。只是流潯距離中土大陸甚遠,又是個崇尚詩書禮儀的小國,對大胥和君和都極為謙卑遵從,故一直未捲入中土的戰火。
此外,便是離國、墨國這樣的七八個小國了。
亂世,但是亂得涇渭分明。
二十五年前,君和國大軍南征,大胥兵強馬壯,早欲與之一爭天下。誰料兩軍交戰,號稱「殺神」的大胥領軍元帥竟臨陣叛逃,導致大胥兵敗如山倒,史稱「赤頭灣之戰」。而那君和國更是蠱惑了原本臣服於大胥的東南諸小國,一舉蕩平大胥北部。容湛說的「萬里河山拱手相讓」,正是大胥三分之一的北部國土,迄今還被君和國佔領。
那次以後,兩國以茫茫沙漠為天塹,閉關鎖國,從無來往。這次皇帝下旨東征,破月猜想,正是勵精圖治多年,真實目的,是想要對君和國用兵了。
可破月覺得,這二皇子下令屠城,也著實殘忍了些。
她以為步千洐也會反對,未料他淡淡笑道:「小容,一將功成萬骨枯。墨國久攻不下,二皇子此舉震懾敵軍,我軍亦少了許多傷亡,亦不能說他做錯。君和國踐踏我河山、奴役我大胥子民,咱們從軍就是為了收復河山,還天下一個太平,又怎能因墨國宵小,停步不前?」
容湛沉默片刻道:「你說得有理。可是我們從軍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黎民百姓安康嗎?大胥的百姓是百姓,墨國的難道不是?墨國國主私通君和,可與平民百姓又有什麼干係?你不知道那些士兵們屠城時都幹了什麼……」
「小容!」步千洐喝止他,「不必說了。大勢所趨,你我只管打仗,勿要非議其他。」
容湛雖然鬱悶,卻極聽步千洐的話,點點頭,又喝了一碗酒。
他忽地話鋒一轉,問道:「你見過破月的真容嗎?」
破月沒料到他又談及自己,一塊肉差點卡在喉嚨裡,連忙灌了一大杯水,才吞嚥下去。那邊容湛關切地望過來:「小宗可好?」
破月擺擺手,捂著通紅的臉沒作聲。
步千洐見她狼狽,哈哈大笑道:「不曾見過。」
容湛並不驚訝,似乎早在意料中,嘆息道:「她那性子,倒跟長相半點不沾邊。不久大胥就要對北方用兵,希望她不要捲入戰事。」
步千洐漫不經心地道:「不沾邊?難道她長得像妖怪?」
容湛酒意已經上頭,緩緩倒在臥榻上,閉著眼答道:「……像妖精啊。」
破月的臉「騰」地紅了,抬眸見步千洐面沉如水,徑自飲酒。他不發一言,眸中卻隱隱有戲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