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湛一抬頭,便見大哥目光極柔和地望著破月,而破月雖神態拘謹,眉梢眼角卻都是羞怯的笑意。他們明明神態坦蕩、言語尋常,可他卻分明察覺到,那是不同的。
他不知道到底哪裡不同,可就覺得這兩人低聲說話時的神態與三人一同交談時,是不同的。
他忽然覺得有些侷促,有些不自在,猛地站起來。
兩人都詫異地看過來,慕容湛尷尬道:「我再去討些酒來。」立刻轉身出了牢房,徑直走到牢門外。獄卒和門口的護衛見他一人出來,全部跪倒在地。他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深深呼吸,才覺心境清明平和,啞然失笑。
眼見慕容湛遠去,步千洐和破月反而沉默下來。
步千洐那日親她全靠衝動,可自己經歷大難後,雖對她的情意有增無減,卻也多了許多顧忌,一時只覺得那近在咫尺的紅唇,比夢境所見更要嬌嫩,可他卻挪不動身子,去親上一親。
「破月,你說我不當將軍好不好?」他尋了個話題。
破月一愣,旋即笑道:「也不是非得當將軍啊,做個普通百姓也挺好的。嗯,你還可以做個大俠啊。」
步千洐雖一直豪情萬千,但這回差點進了鬼門關,頗有些心灰意冷。他雖知朝政自有朝政的齷齪,那也是他極為不喜的。但他一直以為,自己只要安心打仗,自不需與這些蠅營狗苟有牽連——他實在沒有耐性。
未料皇子們在軍中的勢力已滲透得這麼深,顯赫軍功,也比不過皇子的一句話,這令他頗為抑鬱。且經過這次事件後,慕容湛雖說要救他出去,但方才言語之意中,也對他的前途頗為憂心,所以他才會問破月,自己不當將軍好不好。
現下聽她全不以為意,反而贊同他做個普通百姓,他不由得有些歡喜,心想她果然與尋常女子不同,尋常女子只盼著……只盼著相好之人飛黃騰達吧?
可想到離開軍營,他心頭又有些悵然,嘆息道:「我自小便想做大將軍。學習武藝,我比其他孩童都快;讀兵法,大夥兒都覺得無味,只有我歡喜得不得了。」
他雖語氣溫和,破月卻聽出他的不甘,知他雖心生退意,可他這麼個放蕩不羈的性子,真去耕地種田,只怕會抑鬱一世。
「先出去再說。」破月微笑著換個話題。
步千洐點頭,望著她略帶疲憊的容顏,心生愧疚,忽地脫口而出道:「你跟容湛走吧。」
破月一驚,她當然聽出這個「走」是什麼意思,不由得啞口無言。
步千洐話一齣口,才察覺這念頭已在心中萌動許久——他從來自負才藝過人,心想終有一日成了大將軍,必要手刃顏樸淙,替破月出氣,替死去的朋友們報仇。可這次自己差點死了,還要靠容湛拼死來救。況且他今後仕途未卜,很可能從此貶謫不再被起用,破月跟著他,豈不是受苦?
「這世上若有人能護住你自由一世,只有小容。」他緩緩道。
話出口時,卻覺得心底某處鈍鈍地痛,但思及大丈夫在世,豈能只顧自己貪念,置心上人於險境?方才他二人步入地牢,倒是郎才女貌,極為登對。容湛生性忠厚、地位顯赫,破月若跟著他,必定一世無憂,且小容似乎一直對破月照顧有加。
每一條理由都是理所當然,他胸口雖堵得難受,可面上卻越發輕鬆淡然:「……聽我的,就這麼定了!」
破月卻發火了。
「步千洐,你的腦子是被馬踢了、被門夾了吧?」她瞪大眼睛,「你是我什麼人,我的事要由你決定?」
步千洐心頭一震,想:是啊,我是她什麼人?可面上卻在笑:「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嗎?」
破月見他笑容輕飄飄的,便知他言不由衷,又瞧著他此刻實在狼狽,思及他近日所受的天大冤屈和苦楚,心中的氣忽地消了大半。
她的語氣緩和幾分:「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步千洐一怔,可見她不肯跟容湛,心頭又是一鬆。
破月斜他一眼道:「我要真的嫁了容湛,以什麼身份?顏破月已經死了,我若只是個校尉,嫁給他肯定只能做側妃啊、侍妾啊,地位很低的。將來皇帝還要給他指個正妃,我豈不是被欺負死?」
步千洐搖頭:「小容不會。」
破月往他身旁挪了挪:「那你就不知道了,一入侯門深似海啊,當今皇帝英明神武,哪裡由得容湛?到時候跟很多女子搶來搶去,宅鬥宮鬥累死累活,****下藥下絆子栽贓嫁禍,搞不好我鬥輸了,最後落得個死無全屍。你怎麼對得起我?」
步千洐聽她說得誇張,不由得大笑。可他也聽說過大戶人家的齷齪,倒也是被她說動了幾分。最後聽她說——你怎麼對得起我,不由得心神一蕩,只覺得她的嗔怪令自己極為舒服。
「所以呢,我這輩子肯定是要歸隱田園的。」破月眉目含笑,眼神明亮,「做一隻閒雲野鶴,顏樸淙他還能把大胥每一座山都刨了?」
步千洐見她如此豁達,心中竟有些汗顏。心想步千洐啊步千洐,她一個女子,被父親迫害,胸襟尚且如此,你受了小小挫折,豈能就此頹廢?你既然中意她,一心想要護住她,自是要做頂天立地的男兒,不懼一時挫敗,奮發圖強,為她撐起一片天!
想到這裡,他胸中陰霾盡散,望著她纖弱清妖的容顏,不由得有些意搖神馳,柔聲道:「好月兒,是我失言了。對不住!」
破月聽他喊得親暱,心頭微顫,茫然地想,他叫我月兒,雖然這暱稱很俗,可他叫我月兒!
原本被他強吻之後,她心亂如草,只想找到答案。
她不知道步千洐吻她是否一時衝動?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對他動了心。她以前也暗戀過別的男孩子,那又緊張又激動的心情,她記得很清晰。可她對步千洐的感覺是不同的——從第一次遇到,她就對那雙黑眸印象很深,總是時常想起,但要說一見傾心,似乎也沒有。
到了他的軍營後,兩人漸漸抹去間隙,朝夕相處、同甘共苦,她只覺得跟他在一起很自在、很快活。他不拘小節,她亦大大咧咧,將軍不像將軍,親兵不像親兵。那感覺,就像是特別合得來的朋友。不過在他無意間摟她抱她的時候,她卻不能像對待普通男性朋友那樣釋然……似乎,她也有些欣喜,有些緊張,有些期盼。
後來他看到了她的真容,反而幾天都不太理她,她心中不能說不失落。等他真的吻了她,她整個人似乎都要酥了。那個吻,跟顏樸淙的吻完全不同。顏樸淙只令她害怕、抗拒;可他的吻,那麼生澀、那麼粗魯,卻那麼……令人心悸。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看向步千洐的嘴。此刻那薄唇正埋在雜亂的鬍子裡,完全不是她喜歡的模樣。
未料步千洐見她走神,盯著她嫣紅的唇,也想起了那個吻。眼見她朝自己臉上看過來,兩人對視一眼,竟都有幾分尷尬,同時別過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