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心想,十三是何人?十三他哥又是何人?又聽那女子道:‘阿步,咱們這麼走了,沒跟十三和甜妹妹告別啊!我還挺喜歡甜妹妹的。’
「那男子又道:‘無妨,十三也沒這個習慣。你跟人家妹妹又不熟,咱們還是逃命要緊。’」
眾人聽得匪夷所思,斥候隊長微紅著臉道:「將軍,末將無能,只聽到了聲音,連人都沒見到。直到晌午,穴道才自行解開,下得山來。」
唐卿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既已查明文峽山脈並無伏兵,全軍解除禁令,操練如常。只是……」
他的話沒說完,眾將都望著他沉思的側臉,忐忑不語。
他卻遣退眾人,獨坐沉默。
蠻人南下已證實不過虛驚一場,可他的謹慎也得到了預期之外的回報,那就是步千洐。
一個異國小將領,竟然這麼快就察覺到文峽山脈的重要,這種洞察力,不能不叫他心驚。
唐卿出身世家,他深知成為一個名將不難,指揮能力、經驗,再加上一點運氣。這些都能造就一位名將。可要成為不世的名將,這些遠遠不夠。
洞察力。一個將領對戰局敏銳的,甚至天生的一種直覺,才是將不世名將跟普通將領區分開的關鍵。
而步千洐,顯然具備這種特質。
唐卿有點後悔,前日沒有將步千洐二人格殺。他很清楚地知道,如果這個人回到大胥得到重用,那麼不久的將來,他會多一個無比強勁的對手。
步千洐和破月二人一路遊山玩水,輕輕鬆鬆回到了南天檀寺。
一回到後山精舍,便見苦無獨坐在屋前,左手與右手對弈。
兩人已有三個月不見苦無,俱是驚喜,在旁靜立等了一個時辰,苦無才落下最後一粒子,抬眸望著二人:「練得如何?」
二人不敢敷衍,使出全力在苦無面前拆解玉漣神龍功所有招式。半個時辰後,悉數演練完畢。苦無沉吟片刻,身形一晃,便至兩人面前,搭上兩人手腕脈門,真氣探尋一番,這才微笑著點頭:「好吧,你們下山去吧。」
步千洐和破月都做好了在山間待上十年的心理準備,萬沒料到苦無忽然趕他們下山,不由得驚詫沉默。
苦無笑道:「緣分已盡,速速下山。只記得當日誓言,若有半點違背,南天檀寺雖與大胥相隔千里,必會清理門戶。」
他說得嚴厲,兩人卻都有些不捨,破月眼眶含淚。
步千洐忽然問:「師父,若是他日君和與大胥開戰,徒兒身在大胥軍中,又該如何?」
苦無淡淡笑道:「只要你問心無愧。」
步千洐沉默不語,拉著破月又磕了數個響頭。
苦無默默看著他們,笑道:「你二人皆是灑脫性子,怎麼今日如此婆婆媽媽?」
兩人又與苦無說了會兒話,苦無便說時辰不早,逐兩人下山去了。
兩人離開大胥已有年許,如今意外地學得一身異國功夫回國,終於要重返故土,竟是悲喜難辨。只是來時的天塹,如今已如履平地,兩人數日便過了南部邊關,穿過沙漠,往大胥去了。
那日二人離開西北後,唐卿深知他們武藝高強,也沒有派人再追。十三在邊關住得半月,見已無危險,便告辭兄長,護送唐甜回了帝都承陽城。
這日剛回到唐府,便撞見了下朝回來的父親、兵馬大元帥唐忠信。十三隻淡淡地點頭,算作打了招呼。唐甜笑吟吟地將爹抱了滿懷,這才拿著手裡的畫像繼續往房裡走。
唐忠信見到一雙兒女歸來,本是老懷暢慰,忽地眼角餘光瞥見唐甜手裡的畫像,驚疑道:「這是何人?」
十三還未答話,唐甜已道:「這是二哥的好朋友,苦無大師的兩位關門弟子。爹,他們長得好看嗎?跟二哥站在一起,立刻把二哥比下去了!」
唐忠信奪過一看,臉色劇變,半晌後,對十三道:「老二,你這兩位朋友,是何來歷?」
十三緩緩將畫像抽回,默不作聲轉頭就走。
唐忠信沉思片刻,厲喝道:「來人!備馬!」
他一夜疾馳,日出時分,終於趕到南天檀寺後山。卻見晨光之中,精舍房門緊閉,冷清寂靜。
唐忠信已五十有餘,鬚髮花白,卻撲通一聲跪在精舍門口:「大師,你為何……收了那人做弟子?」
半晌後,苦無蒼老的聲音才傳來:「原來你也認出他了。他長得的確很像他的父親。」
唐忠信聽他肯定,神色一冷:「不出三年,君和與大胥必有一戰,大師既然猜出了他的身份,為何還要出手相助?常言道虎父無犬子,大師卻將連荼兒都不傳的神功,傳給他二人。這豈不是幫著敵國外人?」
苦無長嘆一聲道:「何謂外人?何謂自己人?忠信,天下大同,大胥子民與君和子民,又有何區別?
「阿彌陀佛,那人曾與老衲有過一面之緣。當日他……抱著重病纏身的妻子,千里迢迢到了南天檀寺,只為求老衲以佛家純陽內力相救。老衲當時正是懷著與你同樣的執念,不肯出手相救,結果……終致那人妻離子散、嗜殺成性,天下生靈塗炭。
「老衲清楚記得,當時那襁褓中的嬰兒生得極為清秀,脖子上掛著一枚玉佩,刻著‘千洐’二字。我佛慈悲,如今老衲傾盡所有教授千洐,只不過償還數年前的這條命債罷了。」
唐忠信聽得詫異,沉思片刻,卻道:「可大師如今教出一名絕世高手,他若是跟那人一樣擅長兵法,豈不是又為天下招來兵禍?」
苦無沉默片刻,聲音平靜如水:「你我皆知,大戰將至,亂世方始。他或許為禍天下,又或許,只有他,能平定這亂世。你又豈知我今日種下的,是福緣,還是禍根?阿彌陀佛,上天既然將他送到老衲面前,老衲不過順應天意,賭一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