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樸淙抬眸,溫和地笑笑,烏黑的眸柔光燦然。
「月兒回來了?」他抬手輕輕格開劍尖,聲音低了幾分,「你女兒,可比你聰明許多。」
殷似雪聽他語氣有異,心神一凜,忽覺全身酥麻脫力,竟半點真氣提不上來。
「你、你……」殷似雪身子一軟,被他攔腰抱住。
他動作溫柔地從她手裡取走長劍,又抬手點了她數道要穴,這才抱起她,放在榻上。殷似雪這才知道中了圈套,怒喝道:「顏樸淙,快放了我,否則惜漠來了,定將你碎屍萬段。」
顏樸淙抬手封住自己傷口要穴,又取了金創藥敷上。血流很快止住,他活動了一下右臂,這才在床邊坐下,握住殷似雪的手,柔聲道:「來一個,我殺一個;來一對,我殺一雙。」
殷似雪咬唇不語,她闖蕩江湖多年,什麼伎倆沒見過?可女人一旦遇到男人,總是會遲鈍幾分。尤其是面對餘情未了的舊情人,難免將自己的魅力想象的多了幾分,將他想象得一往情深。此刻她心裡又悔又惱,咬唇不語。
顏樸淙先喚來暗衛,細細叮囑一番。殷似雪聽他諸般狠毒佈置,越發面如死灰。顏樸淙交代完畢,屏退暗衛,這才彎眸看著她。
他看著她俏麗如昔的臉龐,曾經令年少的自己如痴如醉的容顏。當日她是那樣絕情、那樣幸福,所以他使盡萬般手段,也要毀掉她的幸福。
他的手輕輕沿著她的臉頰撫摸,只令她微微戰慄。可他的心情居然十分平靜。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另一具更稚嫩、更柔弱,也更頑固的身軀。這令他有些惱怒,他的手指沿著面前極其相似的身體,慢慢下滑,驟然發力。
殷似雪嚶嚀一聲,低喘著氣。而他伏低身子,狠狠咬住她的唇。
步千洐和破月趕到顏府的時候,已是四天後的深夜。
夜色幽冷,硃紅大門緊閉著,空氣中隱隱有血腥味浮動。兩人對望一眼,已知不妙,縱身越過高牆,待看清眼前情狀,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屍身,滿地都是屍身。
從大門到正堂,筆直的小路上,隔著兩三步,便有黑衣暗衛氣絕身亡。血跡在月色下潑灑成幽暗的畫,昭示著曾經發生一場多麼激烈的搏殺。
兩人穿堂過室,搜尋每一個房間,只見屍身、兵器、血跡,甚至暗器,卻不見活人。
「爹已經來過了。」破月扯住步千洐衣袖,「他會不會已經走了?」
步千洐搖搖頭,側耳仔細聽了聽,驟然轉頭,看向鬱鬱蔥蔥的花園:「去那邊瞧瞧,當心。」
兩人穿過悠長的林蔭道,到了一片草地前,遠遠便見三個人影坐在月光下,各自隔著幾步的距離,俱是一動不動。方才步千洐聽到的,便是他們發出的微弱呼吸聲。
「爹!娘!」破月看清其中兩人容貌,大驚失色,上前兩步,卻又止住。
顏樸淙,第三個人是顏樸淙,暗沉著眸看著他二人。
步千洐將她一把拉住護在身後,拔出長刀對準顏樸淙,慢慢退到燕惜漠身旁,破月一下子撲倒在他身旁,眼淚流了下來。
原來燕惜漠後背一把長刀透右胸而過,直直將他釘在草地上。而他左膝蓋以下,已是空蕩蕩的,斷口血肉模糊。他的臉色格外蒼白,眸光卻在看到破月的一瞬,柔和而明亮:「月兒……爹沒事。別哭。」
「月兒……」微不可聞的聲音。破月抬眸,看向坐在正中的殷似雪。比起燕惜漠,她看似並未受傷,只是臉色白得像紙,嘴角一道血漬,雪白的衣襟上星星點點。看到破月,她張嘴正要說話,「哇」一聲又是一大口鮮血噴出來,顯然受了極重的內傷。
「娘!」破月終是不忍,撲過去抱住她的雙腿,「你跟爹,怎麼了?」
殷似雪虛弱地笑了:「你……肯叫我娘了?」
「定是這廝作祟!殺了他!」步千洐心頭劇痛,冷冷望著顏樸淙。只見他跟殷似雪一樣,並未受內傷,但胸襟已是溼黑一片,嘴角鮮血不斷溢位。
「別殺他!」殷似雪有氣無力,露出陰狠的笑容,「他中了你爹……十掌,活不了啦……別一刀殺了他,叫他筋骨脆斷……慢慢痛苦死去……」
「怎麼會這樣?」破月抱住殷似雪,步千洐跪坐在燕惜漠身旁。可後者境況實在太慘,連步千洐都不敢碰他。
「別問啦……都是孃的錯……」殷似雪悽慘地笑笑,「好孩子,我動不了……把我抱到你爹身邊去……」
「你別說話。」燕惜漠忽然看著她道,「月兒,千洐,帶她走,給她療傷。」
「可你呢?」破月望著他猙獰肅然的容貌,難過得哽咽。雖然她與他剛剛相認沒幾日,可他身上那股豪氣、決絕,卻叫她沒來由地心疼。他是個真正的末路英雄,潦倒一生,終於與妻女團聚,如今卻落得如此悽慘境地!
燕惜漠沒答,殷似雪一滴淚水無力滑落:「我是不會走的。你們……若是帶我走,我立刻自斷……經脈。抱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