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兩千士兵醉倒在山寨裡。山頂上格外幽冷安靜,一切就像童年舊夢,唯有稀薄的月光,無憂無慮照在男人和孩子甜睡的容顏上,照在士兵腰間佩刀上。
第二天隊伍離開的時候,每個士兵胸前都多了一根手指長短的獸牙。那是孩子們回贈給他們的。這大概是部落的某種風俗。小石頭一直追著破月的馬,跑了幾個山頭,才肯回去,累得破月掉了許多眼淚。步千洐跟她說,等打完仗,一定找人來收養或者照顧這些孩子。
春日正暖,神龍營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走出了白澤森林。
這日是個大晴天,遠遠望去,群山環抱中的承陽城,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繁華樂土。巍峨城牆、連綿城郭,在晨光中厚重而溫暖。
步千洐格外小心,命隊伍在城外五十里安營紮寨。他知道唐卿斥候的厲害,派了幾名高手去城門附近試探。過了一個時辰,斥候們回來了,但是表情都很怪異。
「大將軍。」他們說,「承陽城門,是開著的。城樓下有許多君和士兵的屍身。我們怕有圈套,沒敢進去。」
眾將大吃一驚,其中老成者遲疑道:「大將軍,會不會是唐卿發覺了我們的行蹤,故意設下圈套?」
這個猜測雖然匪夷所思,但破月也深以為然。在她看來,唐卿的確有諸葛亮的潛質啊。
可步千洐沉思片刻,卻下令:「全軍開拔,日落之後動身進城。」
「啊?大將軍三思!」眾人比得到承陽城門開著的訊息還震驚。步千洐卻站起來,面色凝重地說:「承陽是君和帝都,唐卿傲骨錚錚為人坦蕩,他用兵再詭譎,也絕不會拿承陽做餌。所以,承陽已經破了。」
眾人瞪大眼,紛紛問:「若是承陽城已破,又是被誰打下的?難道青侖王這麼快反攻了?」
步千洐沉吟不語。只有進城親眼看看,才能印證他心中猜測。
**
夜風徐徐,城樓上破敗的旗幟呼呼作響,月光在城牆上覆上一層淡淡的光澤,深色乾涸的血痕猙獰而醒目。僵硬的屍體像是引路石,越往城門,數量越多。在城門下,更是堆了厚厚一層。
城門朝裡洞開,劇烈的風往裡灌著。遠遠望去,城內竟見不到半點燈火。
前鋒已探明,城內的確沒有埋伏,步千洐命大軍緩行入城。月光照在溼漉漉的大路上,人足踩在地面,就像站在沼澤裡。
趁著火光一看,那潮溼竟是寸許深的血水,還有些地方尚未乾涸。而赭色的屍身,一直蔓延到前方街道盡頭。有士兵去查探,那些屍身大多凍得僵硬,至少死了兩三日。可見想象,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多麼慘烈的惡戰。
見到如此地獄般的景象,新兵早已大口大口嘔吐起來,女兵更是捂嘴不發出尖叫。有些老兵都看得噁心不忍。破月雖然歷經百戰,這種場合也是少見,噁心得乾嘔。步千洐將她從馬上抱過來,緊緊圈在懷裡。
這是一座死城。在檢查了城中大部分割槽域,包括皇宮、官員府邸、百姓民居後,他們還未發現一個活人。一個時辰後,步千洐與眾將在皇宮落腳。這裡宮牆高聳、毀壞較小,歇在此處,有利於防禦。
次日一早,步千洐命大軍循著蠻人軍隊撤退的方向,往東南而行。一路不斷見到被火燒過的村莊、君和士兵的屍體。也開始見到零散的蠻人屍首。
「不遠了。」步千洐說,「全軍急行。」
「你怎知不遠?」破月與他共騎。
「一路過來,你可曾見到有蠻人屍首?」步千洐說,「如今必是來不及收殮,咱們打他個猝不及防。」
原本要走五日的路程,被步千洐生生用了三日便走完。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三日傍晚,大軍前鋒行至一座大山腳下,遠遠便見前方樹林中,火光大作。
步千洐完全沒料到,會在這裡看到唐卿的帥旗。赭色雄鷹旗隨風飄揚,饒是顏色灰敗、千瘡百孔,也掩不住那絕世而立的風姿。
「會否是唐卿的圈套?」有將領問。
步千洐反問:「難道你未見承陽城生靈塗炭?」他翻身下馬,與破月領一千精銳,於夜色中潛行過去。
橘紅色的火把,像一隻只搖曳的眼珠,在夜色裡閃爍浮沉。步千洐率眾人伏在山丘後,首先看到的,是數十個高大到近乎畸形的藍色身影。火光在地上拉扯出更加狹長的影子,令他們看起來與鬼怪無異。
而蠻人的包圍圈中,數名赭衣人正奮力抵抗,具體情況看不分明。然步千洐和破月目力更好,立刻辨認出其中一把長劍快若驚鴻,於林中縱橫騰挪。
十三!
兩人都在心底叫出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