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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陽心如火焚,央求了村長,帶著一些青年連夜進山找。可是他們翻遍了附近幾座山,也沒有見到淺榕的蹤跡。按說一個女孩,根本不可能一個人走這麼遠的。可她就是不見了,就像一粒種子落入深山老林裡,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祝陽也翻看過自己的手機,想要找到她曾經打給家裡的電話號碼,可是翻了很久,也沒有找到這樣的號碼。他想,她或許打完偷偷就把號碼給刪除了。
淺榕就這麼消失了,沒有留一句話給他,連一點念想都不給他留下。
起初的日子,是難熬的。
起初,他以為說不定過不了多久,說不定哪天,她就會突然回來,就像她突然出現那天一樣。
他晚上開始睡不著,家中的一切彷彿都有那個女人的氣味。他以前從未如此清晰的嗅過,原來她的味道很清淡,像極了雨後樹木的味道。他半夜自己擼了一次又一次,然後把眼前的一切,都想象成她妖嬈多情的模樣。
他其實偷偷出去找過她很多次,鎮上、公路、深山、甚至附近的城市。山林的青年皮膚黝黑,戴一頂氈帽,站在陌生的車水馬龍中,沒有人理他,他一條一條路地走。其實他內心深處知道,這樣很無效,這樣很徒勞。可彷彿只有這樣,他的尋找之路,才永遠沒有盡頭。
村裡也多了各種各樣的傳聞,有關於那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那個美麗又放蕩的成立女人。
他們說她其實是做雞的;
說她根本就是貪圖山裡青年身體好,把祝陽玩膩了,就跑了;
還有人說,她其實是死在山裡頭了,被狼叼走了;
甚至還有人說,她其實不是人,是山裡妖精,專吸男人精氣。要不祝陽整個人憔悴許多,兩個黑眼圈,鬍子拉碴,完全不符以前精神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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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祝陽和人打過許多架,每次都是他把人按在地上一蹲痛揍,後來終於沒人再敢當著他面說了。但他也為此落下了個暴脾氣的名聲。
後來,祝陽就不再找了。
日子終於一天天又恢復原本的寂靜如水。他白天上山,打獵、採菌、採藥;回來侍弄莊稼和牛羊。再到集市賣錢。他常在院子裡,一坐就是大半個晚上。那幾截砍斷的絞殺榕樹枝,從那天起就這麼丟在地上,他再也沒管過。原本的大榕樹倒是重新生機勃勃。
他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辭而別。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闖入他的生活中。他曾經如此平凡無奇,可她將他害了,害得他再也肖想不了別的女人了。他閉上眼,看到的就是她的模樣。然後就感覺到心口那裡,脹痛脹痛的。他總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麼,錯過了什麼。可一夜醒來,依舊是日頭懶散冷漠地照在床頭。
他甚至想,那個女人是否從沒真的存在過?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因為村裡人早也把她忘了,再也沒人提起她。可是他想啊,後來連她的模樣都模糊了。只依稀記得每當晚風吹過時,榕樹葉在頭頂搖晃,她的笑聲傳來,像很軟很軟的料子,纏住他整個身體。
……
到了第九年的開春,經村長堅持,祝陽娶了鄰村的一個女人。那是個典型的山裡女人,體格粗大,屁股也大,皮膚粗糙黝黑,性格也彪悍。結婚那天祝陽喝了一斤酒,晚上折騰得媳婦嗷嗷叫。第二天醒來時,滿意摸著他那物件,說:老公,你真棒。
祝陽笑,心裡既不高興,也不難過。就是平平靜靜的,像是有什麼離自己遠去了。
到了後一年,媳婦給祝陽生下了個大胖小子。看著那白團團的小東西,脾氣又悶又爆的祝陽,總算開心了不少。成日扛著兒子,幾乎每週都去趕集,什麼都給兒子買,有時候也給媳婦買。有一次,媳婦在燈下補衣服,瞅著他逗弄孩子的樣子,忽然說:“有了娃,你才像個人了。”
祝陽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很幸福。媳婦能幹,兒子健康,家裡收入也不錯。每天干活,好像也有了奔頭。只是夜深人靜時,他還是喜歡一個人坐在院裡大榕樹下,擺弄那幾個木雕件。木雕就是小貓小狗什麼的,他的木雕手藝就那兩下。是用那幾段絞殺榕的樹枝做的。經年累月,原本白色的木質,在他手裡磨出了橙黃的色澤。有一次有個城裡遊客來,還想花大幾百塊錢買去,媳婦聽得眼都直了,他卻不肯。後來被媳婦一陣唸叨。
只是每當在山中遇到雨天,祝陽還會坐在那棵大樹下,那根粗大的樹根上,抽一支菸。山裡的旅遊逐年開發,遊客越來越多。偶爾他會瞥見一個白裙苗條的長髮身影,已經過了四十的老山民抬頭望去,望見的卻是一張張陌生的臉。
後來祝陽終於想通了。那段經歷,就是自己人生中的一段故事,一段豔遇。現在的人生,才是自己應該有的人生。哪怕他曾經想過留下她,或者願意隨她到陌生城市裡去闖蕩,他想過她去哪裡,他就去哪裡……都是徒勞。她不要他了,就不要了。她就是這樣的女人。
後來,孩子也大了,他們兩口子都老了。孩子很出息,很聰明,也遺傳了祝陽的倔勁兒,居然考上了很遠的重點大學,然後在那個城市結婚生子。也曾讓老兩口去住過一段時間,但是不習慣,於是兩人又回來。
再後來,孩子也有了孩子。老伴只得去那個陌生巨大的城市,去給他們帶孩子。有時候也會打電話回來,對著祝陽哭訴,哭媳婦不懂事,哭在外面買菜坐車都會被人瞧不起。祝陽只是安靜的聽著,然後說:“住不慣,就回來吧。”老伴卻捨不得孫子。
等到孫子三歲上了幼兒園,老伴終於回來了。老兩口又恢復了正常的山裡生活。只是兒子擔心兩人住的偏,又上了年紀,萬一有什麼事,根本來不及救治。於是堅持在最近的城市,給他們買了套小房子。
於是他們也搬離了山裡。老伴其實很喜歡小城市的生活,不願意再回山裡,每天和小區裡的人跳廣場舞。祝陽也認識了幾個老頭子,約著每天去游泳,冬泳。日子就這麼平靜幸福的過著。
到了祝陽六十五歲那年,老伴因為腦溢血去世了。孩子孫子過來陪了幾個月,又走了。
祝陽一個人又生活了八年。
人老了是件很奇怪的事,某些很遙遠的記憶,又變得很清晰。他清晰記起了那年的雨天,自己坐在大樹下,那個女孩探出頭來。那清晰的面容,妖精般的面容,彷彿昨天才見到。
他也記起了曾經在他家裡,他們度過的每一天。在他幹活時,她會很頑皮地把水澆在他背上,弄溼他一身。然後他會轉身抱住她,她咯咯咯地笑,那雙眼燦爛得像深山夜空中的星子。
他已經是個老邁將死的人,卻發現了自己心中的一個秘密。
原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她。
孫子怕他得老年痴呆,所以寄了很多影片音訊資料給他,其中還有讀古詩的。可憐他書只念到初中,而且早忘了乾淨,現在七老八十卻要背唐詩,孫子還隔三差五打影片電話過來檢查。
有一次他讀到一句詩,白居易,叫做:
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讀完後,他沉默了很久。當天晚上,就收拾行李,回了山裡老居。兒子他們知道了,都極力阻止。但是老人很固執,他們也沒轍。
祝陽其實知道,自己的生命,就快走沒了。他很健康,一直沒什麼毛病。可生命的燭火,是有感知的。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一天天衰老下去,即將在某一天停止。
他沒有告訴兒子,他工作太忙,太孝順。他不想他們傷心,只想安靜的走。
又或者,他為了兒子操勞了半輩子,臨死時,隱隱中盼望陪伴著自己的,其實是別的東西。
回到老宅,他開始頻繁做夢。有時候夢到她,有時候夢到孩子小時候。還有時候,夢到深山中,霧氣瀰漫,一棵大榕樹矗立,但已顯死態。一棵絞殺榕,緊緊纏繞著它。他又回到了年輕時的樣子,拿起斧子,一下下劈死那棵絞殺榕。然後他忽然聽到了哭聲,淒厲的、無比傷心的女人的哭聲。
他的心突然如同被絞殺榕纏住般,生生絞痛。他丟掉斧子,跪在樹下,忍了很多年的淚水掉下來,他說:“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要走……”
後來,他就疼醒了。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躺在老宅的床上,頭頂是老朽的橫樑。他發現自己的四肢和身體都動不了,某種劇烈的痛,正貫穿他的全身,而他在一點點失去力量。他知道,自己終於是要死了。好在手機一直留在枕頭邊。他拼命動了動手指,拿到手機,撥通兒子的電話。
“喂……爸……”那頭兒子的聲音還懨懨的,畢竟現在是半夜。
“兒子……好好活……爸……要走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兒子當時就大哭出聲,但是手機已經從祝陽手裡滑落。他開始出氣多,進氣少,他完全動不了,眼睛也就要閉上。他知道這一閉上,就睜不開了。
“吱呀——”一聲,他聽到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有熟悉的腳步聲漸近。
他發現自己的頭,突然又能動了,偏頭望過去,看到一個苗條的長髮女子走過來。
祝陽其實不知道,自己此刻已分不開眼前究竟是真實還是幻象了。
女人竟然還是五十年前的模樣,嬌俏的一張臉,二十多歲的臉,如墨長髮披落,她握住他的手,然後祝陽突然就恢復了力氣,他看到自己變回了那個二十多歲的強壯青年,他一把將她拉上床,翻身扣住。
他低頭看著她,熱淚盈眶。她的眼中也有星光在閃動。長髮卻如同有了生命,如同絞殺榕的枝葉,開始纏繞上他的背,他的脖子,他的雙腿,他的腰,他的全部。
他說:“你終於回來了。”
她說:“終於等到這一天,等了你好久,我來接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