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著烏袍,腰間一根青色緞帶。黑色長髮用一條青布束成一髻,隨意散落肩頭,更襯得他頎長挺拔,容貌勝雪。其實他的五官並不精美,也並無一般江湖人士的粗壯豪氣。可他只消清清冷冷往那兒一站,便自有一番玉致出眾姿顏。
所以即使他這一路無話,即使他那美麗的眼睛習慣性的飽含輕蔑,還是無法阻擋村民們驚豔莫名的注視眼光。
青婷走在他前面,好不自在!可他倒好,依然故我,目中無人,自在悠閒。
走到賣肉大哥的推車前,人有些多,青婷只得踮起腳,在一堆大媽身後企圖鑽進去。
冷遙皺眉:“為何今日人這麼多?我以往來,人很少。”
“因為今日是趕集之日。”青婷道,見他臉色發白,道,“你還好吧?走了這麼久。叫你不要來,你非要來。”
他瞥了她一眼,卻道:“多買些肉。不許買雞蛋。”
她不禁失笑,卻發現自己面前的大媽們都轉身看著兩人。其中一個認得青婷,笑道:“青兒,這是……”
“這是家弟。”青婷正色道,忙見縫插針對賣肉大哥喊道,“張哥,給我來五斤瘦肉!”
冷遙皺眉,扯了扯她衣服:“要肥的。”
一旁有大媽呲牙而笑。
她瞪了他一眼,轉頭道:“兩斤瘦肉,三斤五花!”
“好嘞!”張屠夫笑呵呵給她切好稱好,也問道,“原來青姑娘還有個弟弟啊!”
認得青婷的大媽又問道:“青兒,你這弟弟可曾娶親,我孃家有個外甥女……”
另有個大媽驚呼:“真是你弟弟,你們長得一點不像!他頭髮怎麼不是紅的……”
冷遙閉了閉眼又睜開,翻來覆去就聽有人在說“弟弟”、“弟弟”、“弟弟”……望著她明顯強忍著壞笑的臉,他心中火起。
冷遙淡淡看了這些人一週,他們都是都噤了聲,似乎不好意思大聲,怕驚了這俊美的少年。
冷遙忽然展顏一笑,頓時大家又都呆了呆,包括青婷。他垂眸,以閃電般的速度伸手摟住青婷的腰,瞬間將她的身子貼到自己身上,一字一句道:“娘子,我怎麼成你弟弟了。你又在說笑!”
青婷石化了。
以他們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瞬間安靜了。
本來冷遙走入集市,便吸引了大多數人明裡暗裡注意,這一齣手更是吸引了全部人眼光。
靜默了片刻,只聽一個大媽扯著嗓子喊道:“哎約!這真是……這真是,有、傷、風、化呀!”
雖然湘地民風彪悍,可也是停留在意識層面和暗地裡。明放在臺上,當街擁妻親暱的人,還是極少極少的。可偏偏青婷與冷遙,一個現代人沒有那麼保守,一個壓根就不知也不管俗禮為何物,此刻冷遙在眾人眼中抱住青婷,青婷呈呆滯狀態,沒有推開;而冷遙沒有遇到預料中的強烈反抗,於是也呆了呆。
直到這大媽強烈的略帶興奮的譴責聲響起,兩人才觸電般彈開。
於是這以後青婷來集市,從會接收來自四面八方的善意的笑;而兩人一起來集市時,即使隔開一丈的距離,也要受到無數人注目。
經過半個時辰的採購,青婷的布袋中已經裝滿了米、肉、蔬菜和日用品。她將碩大布袋挎於肩上,感覺有些奇妙,彷彿又回到二十一世紀,揹著環保購物袋閒逛菜市場……
肩上倏然一輕。
冷遙已將她的布袋接過,輕鬆的單手提住。他目不斜視,彷彿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還是我來吧。你傷還沒全好。”青婷看著他依然冷傲微揚的下巴,心中一軟。
他嗤笑一聲:“就這點東西?再被砍十刀對我來說也是輕而易舉。”見她面露感動神色,他頓時心頭火氣,冷冷道:“我可不是心疼你。我只是不願看著你像個小老頭馱著背,旁人嘲笑我大男人欺負小女子。”
他的話也不無道理,青婷注意到周圍人略帶笑意的眼光依然有意無意跟著他們。見前方有一面攤,忙拉著他坐下。
小麵攤前熱氣騰騰,空氣中瀰漫著素淡的面香。
兩碗牛肉麵送上。青婷拿起筷子,先分了一半給冷遙,便吃了起來。冷遙稍微動了動筷子,便面色不豫的放下。
“又怎麼了?大少爺?”青婷無奈。
冷遙動了動嘴,卻沒說話,俊臉卻逸出一絲微紅。
青婷靈光突閃,放下筷子,拍手笑道:“難道是因為這兒的面沒我做得好吃”
冷遙不置可否,顯然預設了。看到她得意洋洋的模樣,他臉上也有了一絲笑意。
“還是吃點吧。大不了你把牛肉都吃了,他家的牛肉還是比較嫩香。否則這回家還有三個時辰路程。”
“家”這個詞在她口中竟然是自然而然的表露。這讓冷遙一怔,卻也動了筷子,勉為其難的將牛肉全部吃下。
青婷咬著麵條,卻突然冒出另一個念頭:“既然自己廚藝不錯,將來為何不作為自己的生計呢?既自在,又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於是這頓不太好吃的面,兩人都吃得有些若有所思。
日頭已經偏西,青婷以為要返程上山,卻未料冷遙卻帶著她,熟門熟路的穿過集市、巷道和山下密林,走了半個多時辰,來到一處破敗的宅子前。
這裡看似一家普通農家小院,木籬泥牆,院內雜草叢生,顯然許久沒有人居住。
冷遙讓青婷在門口等候,自己推門進去。過了半晌,冷遙走了出來,兩人離開。
青婷不住回望那小屋,到底有什麼秘密?冷遙進去幹了什麼?
她又偷偷看冷遙,卻見他依然目不斜視沉靜自若。
可是他又有哪兒不同了?
到底是哪兒不同了呢?
青婷百思不得其解。就在這時,冷遙察覺到她的目光,緩緩轉頭,淡淡的目光掃過她道:“為什麼一直看我?”
青婷頓悟:他渾身散發的氣息不一樣了!
青婷想,一直不是個敏感的人,卻能感覺到他氣息的改變,不知該喜該憂?
這樣的冷遙,她只在肖家被滅門那個晚上見過。那晚的他,雖然只是驚鴻一瞥,可是他握刀靜立,雙眸卻是死寂的凝黑。那是殺意,雖然青婷不曉武藝,可是也被當時的他震住了。
這些天來,兩人朝夕相處。他身負重傷,又一副絕色姿容,青婷自然而然把他當成了弱者,從一開始的有些懼怕道如今兩人能夠互相鬥嘴。日常生活的鍋碗瓢盆、寬衣解帶、細心照料和相依為命,幾乎讓她忘了他的身份。
可此刻,剛剛從小屋走出來的他,似乎又恢復了那夜的模樣。雖然還是提著她的布袋,走在她身側,雖然依然面無表情,目不斜視。
但是他的眼神和周遭的氣場變了。他沉黑的眼,少了平日的怒氣,多了一絲冰冷無情;他渾身上下,散發著迫人的氣息。彷彿屬於殺手的細胞全部復活,全都叫囂著蓄勢待發。
原來這才是他。
青婷心中一驚,見他掃視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倒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