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噩噩,一響貪歡。大清早她還在睡覺,手機響了。遮光窗簾嚴嚴實實地當著外面的光,房間還是一片晦暗不清。不知道是誰打來,也不知道幾點了,她伸出一隻手抓起手機,眯著眼睛按了接聽鍵,然後犯懶地將手機放在枕頭的耳邊旁。
這個大清早的騷擾電話,是葉珈成打來的。
大混蛋!她大腦慢慢清醒過來,開口說話的聲音還是帶著一絲睏倦的起床氣。
「還在睡?」葉珈成問她,聲音那個乾乾淨淨,比她神清氣爽多了。
「嗯……」她咕噥道,睜開一丟丟眼縫兒,看了看手機裡的時間,才五點!聲音陡然加重,她忍不住提醒葉珈成說,「現在才五點。」
「哦。」葉珈成回她,「我算錯時差了,還以為你醒了。」
還是一個越洋電話啊。時簡翻了個身,「你在德國了?」
電話裡,葉珈成叫了酒店服務,英文流利,還加著一兩個她聽不懂的單詞,還是德語。時簡稍稍坐起來,靠在床頭。越洋電話那麼貴,多講一分鐘是一分鐘,她拿著電話放在耳邊,大腦渾噩,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葉珈成問她:「你還在青林?」
「嗯,不過今天事情結束了,打算出去走走。」
「不錯。」葉珈成大方地對她說:「我告訴你幾個好玩的地方,你記記。」
「好啊。」她笑笑,心裡的想法是,他要推薦的地方,她哪個沒有去過。葉珈成很快說起來,隨著他報出一個個地點,她腦海裡的記憶跟著他的聲音一點點浮現眼前。
這些地方,他全帶她玩了一遍。只不過,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記憶罷了。
天華小吃街,她和葉珈成在那裡吃過同一碗豆腐丸。
青銅寺,她在那裡買了同心結。
凜灣大橋,葉珈成深夜揹著她走過一次。興致高昂,兩人還唱著歌,她前一句,他後一句,誰也不嫌棄對方越唱越跑調。
葉珈成說得差不多了,時簡也醒得差不多了。她跳下床拉開酒店窗簾,低頭鳥瞰下方筆直的大道。其實也不早了,清潔工已經在打掃了。
「你去德國,是工作嗎?」她問。
「不算工作。」葉珈成否定,語氣輕鬆地問了問她,「時簡,你知道unioniionaldesarchitectes?」
「uia?」時簡抓了下頭髮,輕輕問了葉珈成,「……你入圍了嗎?」
「嗯,挺沒意思的比賽,不過入圍了,還是過來一趟。」葉珈成說了起來,渾然不在意的口吻。
不是的!時簡突然急了,又不知道怎麼說。
她認識葉先生的時候,葉先生已經是國內國外先鋒派裡很出名的建築師,一身才華一身名氣。他有很多出名的設計作品,包括曾經在uia裡沒有獲得任何獎項的「靈鳥」。葉珈成,別人提起他都是年少成名,順風順水。沒有人知道,就算再炫酷的年少成名,人中騏驥,也會有被否定才氣的時候。
葉珈成顛覆傳統設計思潮的作品就被否定過。uia,他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之後,葉先生繼續做建築設計,只是不再參加任何比賽了。他玩引數化,玩結構,對方案把握地更加透徹,作品也變得更加務實精煉。
「他們那次的否定,對我來說連挫折都不是。」葉珈成向她提過那次uia的比賽,口吻相當雲淡風輕。三十五歲的葉先生,當然不需要向她遮掩什麼,他真的將那次比賽當成了雲淡風輕的往事。
可是,二十五歲的葉先生呢?
時簡鼻子忽然酸了,更說不出話來了。葉珈成這趟去德國的結果是令人失望的,她知道,可她不能說。
「德國好玩嗎?」她忍住鼻音,問他。
「怎麼了?」葉珈成還是聽出了她說話聲音不一樣,發問,「不要告訴我,我一打電話給你,你心情就不好。」說到最後,他笑了,還是一種無奈的愉悅。
今天,葉珈成的心情應該不錯吧,尾音都飄起來了!時簡跟著笑了起來,然後她用力告訴他:「是感冒了——」
不夠,她又說一句:「都是你,那麼早叫醒我,害得我鼻塞了。」
「噢,賴我啊——」葉珈成拖了拖音,「好吧,是我的錯。」
時簡:「……」珈成,她會等他回來的。她陪他慶祝過很多次成功,以葉太太的身份分享著他的輝煌成就。然而,最應該陪伴的,不應該是他失意的時候麼?
「小狐狸,這裡很冷呢。」葉珈成又說了起來,聲音年輕、悠然,「聽人說明天這裡會下雪,德國下雪很漂亮啊。小狐狸,你想看嗎?」
「好啊……我要看。」時簡想了想,「如果下雪了,你就拍照發給我。」
「可以。」葉珈成答應了她,「如果下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