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珈成……」不確定,時簡又叫了一聲,葉珈成接著應了一聲,不厭其煩。
時簡住院生活很簡單,每天來探望的人很多,不過葉珈成還是控制了探望時間。父母、tim,婆婆他們都來到a城,每天來看她一次。
他們看著,笑著,感激著。她沒有在空難喪生,現在又平安醒來,無疑是最幸運的人。不善流露感情的公公熱淚盈眶地表達:這不只是她一個人的幸運,也是珈成的幸運、他們兩家人的幸運。
真是幸運啊,時簡同樣這樣認為。在十年裡她怨過怒過恨過,等那段韶華成為夢境一樣記憶,她心裡剩下的只有一份厚實感激:活著,真好;愛的人在身邊,真好。
時簡不想住院了,醫院再好,病房服務再溫暖再貼心,也比不上家的萬分之一。何況,她心裡還有一段不想回想「住院記憶」。身體指標基本可以到達出院標準,加上她出院心切,葉先生同意她出院,不過主治醫師還是建議她留院觀察,後期進行身心檢查。醫生詢問她的意見,她看向葉珈成。
葉先生站起來,捏了捏她的手:「我去同醫生說。」
主治醫生建議留院觀察不只是考慮時簡身體原因。主治醫師辦公室,葉珈成當然知道醫生擔憂哪方面,他不是沒發現自己妻子缺乏嚴重的安全感,甚至他覺得妻子心裡似乎藏著一份更為深刻的感情和秘密,如果是這樣,他更不想讓時簡呆在醫院。
他要帶著她儘快地回到最正常的夫妻生活,忘記飛機失事帶來的記憶性傷害。
第二天葉珈成安排好了出院事宜,並通知全家人。醫院停車場進來三輛車,剛好坐兩家人。時簡換下了病服,身穿新大衣,頭上同樣戴著一頂同色新帽子。復健一段時間,她走路沒什麼問題,但是上下車還是有些困難,走在醫院停車場,身子忽然一輕,葉珈成已經抱起了她。時簡將手放在丈夫的肩膀,自然偎依著,嘴裡滿足地念叨一句:「終於不用聞消毒水的味了。」
是啊,終於可以回家了。葉先生側了側頭,當著家人面前,直接落下一個吻:「回家嘍!老婆。」
兩家人不小心看到這一幕,都笑了,葉母軟性子,悄悄地別過頭,抹去冒出來的淚花。以後她只求兩人健健康康,再也不逼著要他們要孩子了。
兒媳婦出事之後,葉母看著自己兒子的樣子,覺得世間真有天生一對的說法。以前她怎麼逼,兒子不結婚就不結婚,好好詢問原因,沒有哪個女孩讓他心動到想要相守一生,所以絕不輕易走入婚姻。丈夫腦瘤手術之後,兒子穩重了許多,不再輕易交往物件,作為母親她反而更擔心了,但是作為父親的葉市長,倒是對兒子的表現讚賞起來,責任心強了。然後一年又一年,兒子把重心都放在建築設計事業,看著別家都已經抱上孫子,她眼裡看著心裡記著,直到兒子拎著時簡回家。說起來她為什麼第一眼就喜歡時簡,還不是兒子表現的大不一樣。
結婚之後,珈成和簡兒的感情倒沒有讓她失望,唯一孩子的事。因為她的堅持,簡兒還同珈成提出了離婚,之後簡兒失去一個孩子,更是令他們的婚姻面臨危機。
幸好兩人走過來。
然後是簡兒飛機出事,到現在終於平平安安出院。
葉母想起多年前在一家山間寺廟給兒子算了一卦,大師言談珈成八字極其聰慧富貴,只是物極必反,貴公子一生會有一難。只要過了這一難,必享如天之福。至於姻緣,緣深緣淺,全看個人造化了。
大概,真是百年修得一雙人吧。
三輛車子前後相繼駛出中心醫院,時簡坐在葉先生開的q7,目光追著車窗外的城市建築,畫面有些重合,前面是a城主道交叉路口,葉先生在紅綠燈前停了下來。左手習慣搭在方向盤,然後側過頭看了看她。
紅燈閃爍,時簡思緒有些飄忽。
左邊就是易茂置業總部的清水路,即使翻新了面貌,熟悉的場景依舊撲面而來。
清水路是一段梧桐路,每到夏季鬱郁蒼蒼,枝繁葉茂,四季風景如畫。十年來她下班都從這裡走過,她在這裡等過葉珈成,她在這裡仰望過不遠處的高樓,她在這裡上班,給易霈當了多年助理,她在不知不覺捲入了易家風雲……
歲月如風,耳邊風聲拂過,時簡轉回頭,按回車窗。
不遠處,一輛尾號06黑色賓士轎車從相反方向駛入易茂置業總部,流暢的車身低調而沉穩,沉穩如車裡的男人,正一言不發地看著手機裡的一張照片。
網上熱心的朋友很多,所以出院之前時簡特意登入「大葉小葉小小葉」微博賬號,更新了一條「感激所有人」的微博,好讓那些關心她的陌生朋友們放心。
除了文字,她還配了一張圖,照片是她坐在病房外面的草坪葉先生幫忙拍的,鏡頭對著陽光顯得她氣色很不錯,。
車裡,時簡刷著網友們暖心的留言,看到有趣的不忘念給葉先生聽。葉先生笑點似乎變低了,時不時發出兩道愉快的輕笑聲。記得以前遇上好玩的事,好像都是她笑得合不攏嘴,葉先生在旁邊不理解地問一句:「有那麼好笑嗎?」
側過頭,默默地看著開車的葉先生,三十五歲的葉珈成,視線從眉毛到嘴角,時簡越發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只是如果是夢而已,為什麼她仍會有一種恍然如同隔世的錯覺。彷彿心底,依舊留著一道聲音在說話:小狐狸,相信我,一切都可以回來。
現在,一切都回來了,是不是?
一路到a城的家。
天美嘉園,幾乎沒有變化,包括鞋櫃那兩雙一藍一粉的男女居家拖鞋。不同的,這個家終於不用她一個人守著。近情情怯,時簡由葉先生帶著進屋,兩隻手緊緊相握。
晚上,兩家人一起做了晚飯,然後熱熱鬧鬧圍繞著大桌子,替她和珈成舉杯慶祝。
閤家歡樂,幸福安康。
「姐夫。」不遠處,高高瘦瘦的tim舉著手中的快速相簿問這裡的男主人,「我剛剛拍了幾張照片都不錯,你們相簿放哪兒?我給你和我姐留著。」
葉先生笑著回答:「書房第二個櫃子右側,找一找。」
夜裡,時簡靠在床頭翻閱tim貼在相簿裡的快拍照。
tim把今晚的照片都貼在一本只用了一半的老相簿,這是一本老舊的歐式相簿,封面黃底印著泛黃的燈塔圖案。記得相簿是她和葉先生戀愛之後不久,葉先生從她這裡騙走了一張她小時候照片,轉手送了她一大本他以前的老照片,還所謂「投我以桃,報之以李」。記得當時她第一次到葉家見公公婆婆,婆婆還要找這本相簿給她看,沒想到葉珈成已經提前將他這本「私人照」送給了她。
往事歷歷在目,心裡不自覺柔軟又潮溼。時簡注意力離開今晚這些照片,翻閱前面的老照片,然後視線靜靜落在一張背景優美的老照片。
照片底下還有小字記錄,葉珈成拍於2006年盛夏。
眉眼如畫的年輕男人,坐在高爾夫球場紅色的電瓶車,綠的草坪,藍的天,白的鴨舌帽……婆婆說這張照片是葉珈成陪公公一塊打球時被拍下來,當時葉珈成碩士畢業剛參加工作,很是年輕氣盛。
對啊,二十五歲的葉珈成,還未成名,意氣奮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