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這玩意。」呂仲明安慰道:「信則有,不信則無,不必太放在心上。」
秦瓊問道:「師父會在何時戰死?」
「忘……忘了。」呂仲明心虛道。
他確實忘了,張須陀此人,最初自己便不太在意,誰會去研究一個不那麼出名的npc是怎麼死的?呂仲明雖然讀過不少關於唐代的典籍,但記憶力終究有限。若問他楊廣是怎麼死的他記得,張須陀怎麼死的……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然而羅士信的遭遇,呂仲明是記得的,當初還唏噓了許久,現在打定主意,要挽回羅士信不降而亡的悲劇命運,心道既然以後會一步步地發生改變,現在其實也不必說太多。
羅士信的側臉籠罩在明暗跳動的篝火光芒中,不知在想何事,呂仲明道:「其實我是胡謅的,哥哥們別太相信我。」
秦瓊與羅士信又都看了呂仲明一眼,呂仲明這話說得也心虛,三人之間心照不宣,都知道呂仲明不是在開玩笑。
秦瓊道:「我知道你不是胡謅,換了信口雌黃的人,會說‘天機不可洩露’,而你,答的是‘忘了’。」
呂仲明:「……」
秦瓊道:「所以你一定早就知道許多事。」
羅士信終於開口問道:「從何得知?推算之術?」
呂仲明始終沒有太詳細交代來歷,只含糊說了自己是修道之人,但秦瓊是知道的,少年遇仙一事,也朝羅士信說過。呂仲明總不好說自己是從後世來的,便解釋道:「是,測算之術,多少會一點,而且涉及國家,江山氣運,總能看出來的。閔公也知道這事。」
羅士信:「我是怎麼死的?」
呂仲明想了想,說:「也忘了,但我會小心點,不讓你死。」說著拍拍羅士信肩膀,笑道:「有仲明在,相信羅大哥定能安享天年。」
羅士信自嘲般地笑笑,說道:「想給我逆天改命?就怕命中註定的,逃不過這一劫。」
「逆天改命。」呂仲明道:「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被改命之人,須得心有所悟,跳出自己原先的軌跡。我們道家莊子說‘畫地而趨’,便是劃地為牢之意,人生下來,就在自己畫的這個圈子裡,繞來繞去,都繞不住既定的命。唯有一天悟道了,懂了,方能走出來。」
「怎麼說?」秦瓊問道。
呂仲明躺了下來,躺在山坡上,看著天頂璀璨的星河,側頭看著秦瓊,隨口道:「就像閔公問你們的那句話,兩位將軍,為何而戰?想通了,就好辦了,你的性格變了,原本是為了討一口飯吃,才打仗。後來,你覺得要為了天下百姓打仗,性格不一樣了,抉擇,取捨也會有所改變,有時候一個微妙的小念頭,就會讓自己走上全然不同的道路,一些本來會深陷其中的泥潭,也不會再走進去了,自然就不會再重複從前那個你,即將走上的老路,對不對?」
羅士信隨口道:「沒想過這些,殺人開始只是為了報仇,要麼就是保命,後來是為了混口飯吃。殺豬殺牛的人,你有沒有問過他,為什麼當市賣肉?織布的人,你有沒有問過,她為何織布?」
秦瓊出神地望著天頂的星空,喃喃道:「不瞞你說,仲明。自你來到我帳中那天,愚兄不知為何,便總想著這件事,我與羅成十三四歲從伍,行軍多年,得張老將軍授藝,卻未曾認認真真想過,未來該當如何。你說,隋家註定是要亡的,輕描淡寫,就那麼信口說出來了,彷彿是理所當然的事,為兄便禁不住想,我為大隋打了這麼多年的仗,還有什麼意思?」
「羅成。」秦瓊又看著羅士信,叫了他一聲。
羅士信:「?」
羅士信也像呂仲明一樣,躺著走神,眉毛動了動,望向秦瓊。
「閔公說得對。」秦瓊道:「暴君當政,百姓何辜?《無向遼東浪死歌》內說得很清楚了。田地荒蕪,無人耕種,徭役苦重,顆粒無收。」
羅士信出了口氣,翻身背對呂仲明與秦瓊,側躺著。呂仲明知道羅士信就像知道了自己的性命終數,一個人,在驟然知道自己還能活個兩年,三年,又或者還有不到十天的性命時,定會大徹大悟,將從前的一切全盤推翻,迷茫而不知所措。他的內心正起著狂風暴雨,倒也不急在這一時,假以時日,定能想通。
呂仲明推推秦瓊,以眼神示意,三人便不再談此事。心思各異睡下,翌日起身時,呂仲明看見羅士信赤著上身,拿一棵樹練拳,便迷迷糊糊道:「羅大哥。」
「唔。」羅士信臉色依舊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秦瓊巡完軍隊,吃過早飯大家便帶兵回滎陽,彼此都像是忘了昨夜的話。
沿途碰上了大量攜家帶口的百姓,都在朝東邊趕路,羅士信跨在馬上,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百姓們見是官兵,都現出一副唯唯諾諾,不敢多說的樣子,呂仲明朝一名壯漢道:「你們是去投奔東邊過來的瓦崗寨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