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讓雙目流淚,紅腫,長嘆一聲。
呂仲明這下對他徹底改觀,已不再膈應他了,轉身去拿來尉遲恭用剩的藥膏,小聲道:「來,我給你上點藥。」
「李密日益驕縱。」翟讓道:「但也因為他,瓦崗才有今日之盛。我還記得當年剛認識他的那一天。」
那時候李密猶如喪家之犬,楊玄感兵敗如山倒,參與起義的兵員一夜間滿門抄斬,李密先逃到冀州,再逃到太行山以東,在村鎮中結識一名秀才,娶了個妻子,結果被人告發,不得不拋棄丈人一家,自己逃跑。
李密四叩無門,起義軍首領都不願接受這人,李密空有滿腹策略,卻投奔無門,最後來到滑縣,翟讓率軍搶糧歸來,見李密繫了根繩子,懸在樹下預備上吊,便救下李密,將他帶了回寨中。
「我不懂爭天下。」翟讓嘆道:「也不想當皇帝,唯一的念頭,就是帶著弟兄們安守一方,有一口飯吃,這些時候,李密說洛口倉可取,我便帶著弟兄們去打,我只會打仗,也只能打仗。我把弟兄們帶上了這條路,卻不知該走向何處,李密想的越來越多,我總是跟不上他。」
「他的初衷是好的。」翟讓道:「我已撤去他兵權,令他閉門思過,尉遲將軍大度,若唐王問起,翟讓將一力承擔。」
尉遲恭看著翟讓,不禁有些動容。
翟讓臉上有一道刀疤,赤裸的手臂上滿是傷痕,可見確實是身先士卒,歷經連場大戰,尉遲恭嘆了口氣,說:「大當家想的,我都明白。」
「打仗很累。」尉遲恭給翟讓斟上酒,說:「殺人殺得手軟,有時候,只想安安穩穩,過過自己的小日子。奈何這世道,你不殺人,別人就來殺你。」
「是啊。」翟讓端起那杯酒,一飲而盡,說:「來日若有變數,我還想請尉遲將軍一件事。」
尉遲恭眉毛微動,期待地看著翟讓。
「天下大亂既起,必有明主現世。」翟讓道:「這是魏徵說的,若可能……」
說到這裡,翟讓卻沉吟片刻,而後道:「罷了,此話本不該說,就此告辭。」
尉遲恭也沒有再問,起身道:「大當家慢走。」
翟讓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一眼,天氣悶熱,小雨下了起來,他便這麼站在雨裡。
「大當家留步。」呂仲明終於替尉遲恭問出了那一句話,也替翟讓說出了那句話:「唐王不日間將東來,大當家可願意與唐王一晤?」
「不了。」翟讓想也不想,淡淡道:「若真有那一天,我想請尉遲將軍,把我的小弟們帶到唐王面前,善待他們。」
「那你呢?」尉遲恭問。
「我留在洛口,陪陪李密。」翟讓道:「我已勒令他終身不得再離開此城一步,我在這裡當個縣令,不管是誰當皇帝,我就幫著他看看糧倉,陪李密喝喝酒,也是好的。」
尉遲恭一笑,翟讓難得地也朝他們笑了笑,一抱拳,轉身告辭。
翟讓走後,呂仲明唏噓實多,本想前來坐收漁翁之利,沒想到最後卻是這麼一個結果,只能說是人算不如天算。
「準備全軍撤退罷。」尉遲恭道:「咱們已經起不了多大作用,翟讓也願意放咱們走,五天之內撤離。」
「你確定真會讓咱們離開?」李靖問道。
尉遲恭答道:「翟讓要投王世充,李密大勢已去,到時我自請調任偃師城,再半路離開就行。」
李靖點點頭,離府前往兵營佈置安排,呂仲明坐在廊下,心想要怎麼在離開前朝善無畏搦戰。善無畏此刻或許正在設法調解瓦崗之亂,然而亂勢既成,王世充又越過北邙山,此刻將是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危機。
尉遲恭看著呂仲明,眼中充滿了溫柔,彼此對視一眼,倏然都心有靈犀。呂仲明側過身去,與他的唇輕輕一碰。
深夜,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翟讓是個……」呂仲明想給翟讓下個評價,卻不知如何去定義這個男人。
「仁心,寬厚。」尉遲恭道:「原來你喜歡這種溫柔的男人?我也可以很溫柔。」
呂仲明:「沒有,我只是覺得他很聰明,世人都覺得不夠,只知道取,他卻懂得舍,將自己親手建立的瓦崗解散,併入洛陽軍,這樣他的兄弟們能安享高官厚祿,既保住了感情,又保住了大家的性命。」
「因為他覺得他活著,不是為了爭天下。」尉遲恭無所謂道:「世上有許多東西,他看得比稱霸天下,成王稱帝要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