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勒停戰馬,抬眼望向橋頭。
子辛一腳屈曲,一腳前伸,坐在岩石上,隨手把手中長弓拋到橋下,漫不經心道:「你麾下兒郎,用的俱是鐵胎弓?」
子辛又揀了巖旁長劍,握在手中晃了晃,像是在調整握劍姿勢。
李牧眯起雙眼,避開劍鋒反射而來的月光,緩緩道:「軒轅子辛,牧敬你武藝強絕,然今日有命在身,不得不戰。」
子辛全身薄鐵戰甲,在月輝下籠著一層淡銀色澤,他單手按著岩石,躍下地來,鐵靴穩穩踏於地上,鐵石碰撞之聲竟是令趙國騎兵齊齊退了一步。
僅一人守橋,那氣勢卻似乎直有千軍萬馬,直令李牧持槍之手微微顫抖。
子辛劍尖指地,懶洋洋道:「一千四百四十一名,俱非我之敵。」
李牧與眾兵士均是為之動容。
子辛又道:「少頃便將有人傳喚你回去,李牧,識相回頭方是上策。不自量力,以卵擊石,非是良將所為。」
李牧深吸了口氣,狂妄自大到了這個地步,平生所見,唯此一人而已。
「無須多說,今日便向軒轅世兄討教!」李牧沉聲道,繼而抬起戰槍,朝空中劃了個弧度。
身後兵士齊刷刷地樹槍,躬身,只待李牧一聲令下,便要衝鋒。
子辛嘴角揚起一抹不屑的嘲笑,李牧俯身於馬背上,雙目鎖定子辛動作,然而就在這一瞬,後方趙王信使飛奔而至!
「軍情十萬火急!秦安國君兵發函谷,直逼邯鄲西北!田獵會已散,大王傳李牧將軍速速回援!」
子辛唰然收劍,隨手一抖,長劍斷為兩截,抬眼望向李牧,目中充滿笑意。
真正親眼目睹浩然御劍西來,利刃如雨的那一幕,只有呂不韋,此刻呂不韋不受控制地發著抖。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浩然有如此本事。
異人尚且懷抱趙姬,放聲大哭,胸口已被趙姬的血液染得溼透。
趙政更是哭得肝腸寸斷,浩然站穩身形,一手扶著車沿,湊到異人面前,趙姬朱唇全無血色,顯是快死了,浩然看了一會,道:「別哭,死不了。」
趙姬斷斷續續地發出「荷荷」聲,浩然伸出左手,掌中鐘磬之聲作響,輕輕撫上透胸而入的箭桿,繼而握緊。
那箭桿瞬間無聲無息地化為粉末飛散,趙姬的瞳孔倏然一縮,浩然再把右手按在趙姬心口上,血止住了。
趙姬籲出一口氣,閉上雙眼。
浩然道:「失血過多,虛弱,休息一段時間便好。」
周圍靜得可怕,只剩馬蹄有節奏地踏於地上,不斷迴響。
浩然略有點詫異,笑道:「怎麼?」
許久後異人方顫聲道:「浩……浩然,為何此時才來?」
浩然看了呂不韋一眼,呂不韋神色如常,自若道:「子辛呢?你二人來時的路上被絆住了?」
浩然付諸一笑,道:「子辛在阻李牧,稍後便來。」
破曉時分,馬車已馳入平原腹地,車上眾人經這一夜鏖戰,疲憊得無以復加,各自昏昏沉沉睡去。異人懷抱趙姬,與趙政三人依在一處。呂不韋閉著眼,自坐在另一側。。
姬丹則攤開了手腳,「大」字型地睡在浩然身旁,打著呼嚕。
日升之時子辛單騎追上,於馬背上單手一按,騰空躍起。
姬丹登時醒了。
浩然低聲道:「睡你的。」遂為子辛騰出位來,讓他坐定,又聽呂不韋呼吸一窒,顯也是醒了,卻不睜眼,只假裝睡著。
子辛看了滿身是血的異人與趙姬一眼,低聲道:「傷了?」
浩然微有倦意,搬開子辛長腿,坐於他胯間,把頭靠在他肩上,彼此互抱著,閉上眼道:「嗯,治好了。」
子辛只嘲道:「怎傷在那處,也是倒霉。」
浩然把眼略睜開些許,一面觀察裝睡的呂不韋表情,一面小聲道:「方才治傷時只覺……手感甚好。」
「促狹。」子辛哭笑不得道。
呂不韋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幾下,表情十分古怪,浩然憋著笑,忍得甚是辛苦。
姬丹又醒了,揉了揉眼,縮到子辛腿旁,忽道:「師父,你那飛劍怎生練的,如此厲害,你是劍仙麼?」
浩然不予作答,望向呂不韋,只聽呂不韋屏住了氣息,像是十分緊張,生怕被自己一劍斬了。
姬丹又問了一次,浩然方遲疑道:「徒弟,我也沒什麼把握……不知來日你是否能練到我這地步,告訴你也無妨,師父曾經聽過一次天書。」
「天書?」
浩然低聲道:「師父從前本領亦是平平,曾有過一次奇遇,是在個喚紫霄宮的地兒,聽過始祖講道,從那次以後,就像開了竅……」
姬丹又疑道;「是李耳先生?」
浩然答道:「不……是老子的師父……鴻鈞。」
姬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事實上殷商封神一戰後,道家學術延續至戰國之時,因史料缺失與周王室的經卷篡改,在此年代已成了一個斷層,戰國時人唯知老子,不知鴻鈞,就連三清中的另兩名道尊,亦鮮少人得知。
姬丹又問:「天書說的是什麼?能教我不?」
浩然微一沉吟,便笑道:「我也聽不懂,既是天書,怎麼聽得懂?記得住?」
姬丹只聽得一頭霧水,浩然忽道:「師父是來尋幾件物事的,方才你們在樹林裡與人交手了?情況如何?」
說到此處時,浩然忍不住又抬眼觀察裝睡的呂不韋神色,他朦朧中想到了些許,呂不韋是否身藏某物,方導致了樹林中那時斷時續的殺戮?
姬丹仔細思索,道:「方才有人追殺我們……忽的一會兒,那百餘騎兵就都頓住了,只頓得一會,又喊著追上,接著又是一頓……師父,你要尋何物?」
浩然吸了口氣,一直沉默的子辛此刻睜眼,緩緩道:「定是仙家寶物,只不知……」
浩然盯著呂不韋臉色,低聲道;「崑崙鏡?傳聞崑崙鏡能截斷時間……是上古神器?徒弟,你仔細想想,那會可有異光或是聲響,又有誰做了不尋常的事?想清楚再說,萬萬不可遺漏。揀細的告訴師父,此事至關重要。」
馬車倏然一顛,異人咳了幾聲,繼而睜開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