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俱是白茫茫的水,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紅雨鋪天蓋地的下著,工業廢墟的遺蹟中,電流四處亂竄。高處森地一聲開了個巨洞,時間張開它咆哮的嘴,將四個人類噴了出來。
浩然摟著姬丹,最先頭朝下摔向地面。
「師父!」姬丹焦急喊道。
「哎喲……」浩然摔得全身幾乎散架,不料砰的一聲又被橫飛而來的一男人撞倒在地。
「子辛?!」浩然還未回頭,驚得睜大了眼。
然而軒轅劍仍抱在自己手裡,身後那人是誰?
「鍾……鍾……太傅?」
徐福掙扎著爬起,倏然又被另一個柔軟的屁股壓在地上。
龍陽君弱柳扶風地爬起來:「摔煞奴家了~~"
「……」
四人七手八腳地摔成了一堆。
浩然師徒二人愣在原地。
浩然道:「徐福……師弟?龍陽君?!」
徐福正抱著龍陽君,此刻兩人對視一眼,慌忙彼此推開,
龍陽君的嘴巴張成o字型,聲音陡然尖了八度,驚叫道:「鍾浩然!太子丹——!我的徒弟呢!這是何處?!」
「你徒弟死了,龍陽君,你是女媧石……別過來!」
「死了——!不可能!我親手交給姬丹的!」
「姑娘家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別碰我師父,是我的事——!」
「……」
龍陽君上前要抓浩然,四人各執一詞,場面混亂無比,姬丹與徐福七手八腳,好容易將龍陽君與浩然架開,龍陽君坐在一塊石頭上,嚶嚶地哭了起來。
「傻子福怎麼又……好了?」浩然一頭霧水道:「師弟,你去陪陪龍陽君。」
徐福不信任地打量著浩然:「那姑娘潑辣得很,沒興趣。」
浩然怒道:「不是讓你用身體陪!」
姬丹解釋道:「你去見嬴政那會兒,師祖爺爺把崆峒印修好了。」
浩然問道:「碎玉也粘上了?」
姬丹道:「沒有,不知用了甚法子……人皇也搭了把手。」
浩然點了點頭,料想聖人有聖人的神通,便不再多問,他與姬丹並肩站在一處山坡上,眺望腳下死寂的城市。
「怎麼成這樣了?」浩然蹙眉道:「恐怕是我們穿錯時間點了?」
姬丹難以置信地看著荒蕪的大地,極目望去,四處俱是黑漆漆的,看了許久,姬丹問道:「這是哪一國,師父?」
浩然答道:「這也是你的世界,戰國時期四千年後的神州大地。」
姬丹抽了口冷氣,浩然又道:「走罷,我們估計是沒尋好時間點,或許是產生了百年的落差,先下去看看再說。」
「這處喚作太平山。」浩然躍下崎嶇山石,朝高處喊道:「師弟,龍陽君,都下來。」
龍陽君扭扭捏捏,不情願地下來了。
浩然領著三人,組成探險小分隊,艱難地在荒野上行進,正準備應付這群古代人的十萬個為什麼時,姬丹心中所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師父,子辛師父為何沒有恢復真身?」
浩然懷中抱著軒轅劍,聽到姬丹此問時不易察覺地一顫。
「不知道。」浩然答道:「他的靈魂不知去了何處,你看。」
浩然將軒轅劍抽出些許,劍身光澤依舊,卻少了點靈氣。
姬丹神色黯然,知道此刻浩然心中定是更不好受,遂岔話道:「師父從小就是在這裡長大?」
浩然點了點頭,答道:「神州七大遺民避難所之一,極南之港,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師父會開始一個新的時代,你在這裡住下去,生活是很好的……」
高樓上,紫紅色的燈光一閃一閃。
「那是什麼仙術?」
「那叫霓虹燈。」
浩然牽著姬丹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城市外圍,防護罩已經解除。
徐福與龍陽君跟在身後,打量四周的眼光陌生而充滿憐憫。徐福一面警惕地走著,嘴巴里一面唸叨不停。
「末法時代,這便是末法時代……」徐福唏噓道:「群魔亂舞,神州大劫……」
「行了。」龍陽君不耐煩道。
徐福又道:「你身為女子,披頭散髮,蓬頭垢面,成何體統?」
龍陽君陡然尖叫道:「本君也是個大男人呢!」
浩然被吵得頭疼,喝道:「別吵了,待會就得死了,還吵什麼!」
一根鋼杆立在路邊,上面支著一塊儀表式的裝置。
「歡迎來到香港……」電波的聲音沙拉沙拉,機械合成的人聲於身旁響起,嚇了三人一跳。
浩然停下腳步,蹙眉望向不遠處的裝置,答道:「七三三六四零號遺民迴歸。」
機械裝置答道:「查無此人。」
機械「嗶嗶」響了幾聲,繼而沉寂下去。徐福抬腿瀟灑地給了那機器一腳,火星砰然爆開,炸了。
「別亂動。」浩然喝道。
「人都去哪了?」
「有人嗎?」
浩然走進死寂城市的中央,抬頭眺望高處。
「什麼都別問,解釋不清楚的。」浩然道。
摩天大廈上的電視牆滿是雪花點,倏然間影像交織變幻,一朵蘑菇雲在電視裡升騰而起,炮彈於坦克炮口處拖著白色尾焰飛出。
歷史上屠殺,征戰大同小異,俱是鮮血與暴力繪成的場景。
「那是戰爭?」龍陽君一眼便辨認出電視中的景象。
浩然頷首道:「是的,今天怎麼在播這個?人類都死絕了?」
電視牆中現出一雙眼,凝視著浩然,浩然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白光唰然一收,電視黯了下去,關上了。
「去海邊看看。」浩然如是道:「東皇大人的島嶼在海上。」
維多利亞港。
「人類如果死絕了,師父你還要去發動那個勞什子陣麼?」姬丹忍不住問道。
浩然打趣道:「自然是要的,你不還活著麼?」
姬丹道:「那我們再回去?這裡便扔著不管了?」
浩然唏噓道:「躲不過就走?哪能不想幹了就回去?」
「就算人都死光了。」浩然輕聲道:「不,萬物都死光了,留著一個空空蕩蕩的,乾淨的神州在,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姬丹想了想,而後道:「不明白,人和動物都死了,還留著世界做什麼?」
浩然微笑不答,在海邊停了下來,發現那綿延百里的海岸線上,密密麻麻站的俱是人。
「他們都在這裡……」龍陽君輕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舉目眺望,那海邊足足站了十萬人,四處俱是湧動的人頭,姬丹道:「他們要做甚?!」
人類群體彷彿被操縱了精神,一個個目光呆滯,絕望,朝海中走去。
一時間滿海俱是浮屍,變異的水鳥於空中滑翔,併發出哀鳴。
「這下真要死絕了。」龍陽君喃喃道:「浩然?你師弟在做甚?」
徐福正衝進人堆內,慌張地拉扯走進海中的人,吼道:「怎可尋死!快回去!聽小可一言,大家都回去!」
「把那傻子拖回來。」浩然吩咐道。
龍陽君帶著欽佩的目光遙望徐福一會,繼而上前去抓人。
姬丹一陣汗毛倒豎,道:「師父,這地兒也真夠可怕的,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們。」
浩然答道:「走罷,出海,島上便有答案。」
「你做什麼!」徐福死命掙扎,卻被龍陽君緊緊箍住。
浩然帶著笑意看了這二人一會,調侃道:「女媧石,崆峒印,彼此都是石頭的關係,所以有仇麼?」
徐福冷冷哼了一聲,姬丹已推過海邊廢置的小船,浩然跳上船去,徐福怒道:「為何眼見黎明百姓身赴水火,置若罔聞?!」
「上來罷。」浩然淡淡道:「一個個救,你救得過來?」
小船搖搖晃晃地出海,在鋪滿死屍的波浪中穿過,划向遙遠海面上漆黑的小島。
「浩然,我們得快點了。」龍陽君不無擔憂道。
浩然調整了帆的方向,笑著說:「或許我們的生命馬上就要結束了,你不回顧一下生平麼,龍陽君?」
一時間船上四人俱是靜了下來。
「也不知道誰把我們這些神器造出來的。」浩然忽道:「或許活在這世上,唯一的意義就是等待這一天的到來。」
浩然不禁陷入了沉思中,自己究竟該不該存在?
不算太上老君的夢境,他在時空中穿梭了四次,每次經過亂流時,浩然都有一個十分好奇的想法:回家的路上,再朝後走點,能看到什麼?
為什麼每次都能恰好落在正確的時代,難道這裡是時間軸的終點?
浩然的思緒綿延開去,又想到蚩尤以留在歷史中誘惑了子辛,換句話說,如果留在戰國,再也不回來,他們會怎樣?
神器是不老不死的,或許會隨著世界的發展,而再次來到這個時代,再回古代一次,尋找神器?
再回古代一次,繼續活下來?
那該叫輪迴?
剎那間,浩然的意志發生了唯一的一次動搖,他看了姬丹一眼,喃喃道:「你也是這麼想的,徒弟?」
姬丹茫然以對,浩然又道:「你覺得我該帶著子辛回去麼?活我們的,不再搭理這世間的事。」
姬丹吱嚅道:「回去也是一切照舊,沒勁得很。」
浩然再次沉默了,他握著劍柄的手不禁陣陣發痛。
「子辛,我們快到了。」浩然低聲道,那一刻,浩然無比地思念他,想得心中發疼。
他幾乎有種衝動要跳進海里,抱著軒轅劍,安靜地漂流到一個沒有人的國度,度過那永遠沒有盡頭的歲月。
無數次目睹歷史在相同的軌跡上延伸……也是無趣得很。
龍陽君的飲泣將浩然驚醒過來。
「我活著究竟為了什麼?」龍陽君慟哭道:「一生功名榮華,盡付流水,連個徒弟都保不住,我命苦的徒兒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