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生錦衣衛又不得亂走,進了宮,便得規矩待著,應了那牛郎織女,天各一方之景,也真是造孽。
夏風習習吹過,梧桐樹下螢光飄飛,直看得雲起心曠神怡:
「今年七夕過得舒坦,也不下雨。有啥果子吃的來點?樂啥,對打油詩呢你們?」
榮慶笑著挽了袖子,於屋簷下翻揀,埋頭道;「今兒有人封了好禮進宮,只備下兩份,一份呈皇上,一份便送咱這大院裡來了……」
雲起笑道:「我沒聽錯罷,誰家公子爺這麼大派頭?」
榮慶拾掇半晌,端了個玉碗過來,放在雲起手旁茶几上。碗內盛了半碗冰,冰上堆滿晶瑩果肉。
雲起驚道:「荔枝?!」
榮慶道:「你那王爺姐夫,傍晚著人送了二十筐,我見你與老跋沒回,便自做主,分與弟兄們先吃了,只留得兩筐。」
雲起唏噓道:「吃就是,都託我的口福啊,惦記著。」
眾侍衛鬨笑道:「那是自然。」
雲起饞蟲起了,也不顧洗手,便去抓了來吃,拓跋鋒抽了抽鼻子,醒了。
拓跋鋒迷迷糊糊道:「也給師兄吃點,什麼果子?」
「狗鼻子咋這般靈呢?」雲起笑道,隨手餵了幾顆給拓跋鋒,又吩咐道:「榮慶,你現封一筐,外面尋個小太監,捧了給皇孫送去。」
榮慶道:「仁德殿遣人來尋你一晚上了,三番五次打聽著,你約了皇孫不曾?」
雲起答道:「沒約,那待會有人來了,再順路捎去就是。來來!都湊過來,一同樂呵。」
侍衛們笑著搬了竹椅,圍到一處,眾人或吃水果,或飲清茶,閒聊數句,榮慶攀了枝木芙蓉,道:「傳花玩,到誰手裡,須得應個景,說說那小時候青梅竹馬的事,成不?」
侍衛們紛紛叫好,便設了鬧席,拍起竹几,花在少年郎手中傳來傳去。
停在手中時,那得了花的侍衛,便饒有趣味講述起少年□□,時而引得眾人轟笑,喝彩,時而博得幾聲唏噓。
錦衣衛選的俱是官家少爺、將門子弟;十三歲入蔣瓛麾下,習武四至五年。
當朝十三少年大有談婚論嫁之輩,對情之一道,亦是早窺。談來談去,無非是哪家的小姐知書識禮,善吟詩作對,通古博今之事。
又有人言女子無才便是德,女紅刺繡之巧方是正經,於是被五六人運足內力,紙扇拍來拍去,成一滾球。
少頃那花傳到雲起手中,聲便停了。
雲起道:「我自小便是孤兒,送進宮裡來待著,哪有甚青梅竹馬……莫趁機作弄老子,換人換人!」
眾人大聲喧譁不依,又有人道:「老跋呢?你二人坐在一處,讓他說讓他說。」
拓跋鋒醉醺醺道:「嗯……竹馬成雙。」
雲起揮扇趕人道:「沒醒酒呢,休要聽他胡謅。」
眾侍衛笑個不停,雲起想了想,莞爾道:「青梅沒有,竹馬倒是天天混騎,可惜俱是兄弟情分,不應景兒。」
拓跋鋒耳朵動了動,睜開醉得發紅的雙眼,道:「有啥情分都說說。那果子好吃,再給我吃個。」
雲起餵了拓跋鋒一顆荔枝,將微涼的手搭在其陣陣發熱的耳上,道:「當年我與老跋在皇宮校場裡習武,一小孩兒成日便在場外呆呆望著,你們猜那是誰?」
眾人問道;「誰?」
雲起神神秘秘道:「那年我六歲,老跋九歲,小孩兒五歲。」
拓跋鋒閉上雙眼,極輕地嘆了口氣。
「老跋瞧著那小孩兒不順眼,成日欺負他。」雲起悠然道。
眾人揶揄道:「老跋吃味呢。」
雲起道:「盡瞎說,九歲懂甚吃味。」
張勤好奇道:「宮裡小孩,能是誰?」
雲起扇子一戳,笑道:「喏,來了。」
朱允炆頭戴夜明珠冠,身穿淡紫錦服,手裡提著個琉璃盞,盞內燭光忽閃,身後跟著個小太監,進了大院來,籲道:「雲哥兒,可算等到你回來了。」
皇孫到錦衣衛院中來尚是頭一遭,眾侍衛慌忙起身見禮,各自回房換飛魚服,雲起卻笑道:「不妨,大夥自尋方便就是,不須換衣服了。」又朝朱允炆道:「身上掛著個大秤砣,就不起來行禮了,料想皇孫也是不見怪的。」
朱允炆笑了起來,將琉璃盞交予貼身太監,吩咐其退了出去,一抖前襟在椅上坐下,滿院錦衣衛告罪散去,紛紛上樓,扒在欄旁,好奇望向院中,不知皇孫前來作何事。
朱允炆展開摺扇隨手搖了搖,道:「雲哥兒杖傷好點了麼?」正說話間,卻與枕在雲起腿上的拓跋鋒雙眼對上,只覺那目光中有股野獸的暴戾之氣,竟是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拓跋鋒閉上眼,漠然道;「皇孫費心,鋒已治妥當了。」
雲起道:「今夜出宮玩了?」說著端了瓷碗遞過,道:「燕王送的荔枝,待會教人捧了你帶回仁德殿吃去,這有冰鎮的先用著…」
話未完,朱允炆卻是小孩心性,歡呼一聲道:「荔枝!」遂也不在意那吃剩的荔枝,接過來便朝嘴裡送。
雲起啼笑皆非,心想朱棣滿皇宮只送了兩處,也實在是給足了自己面子。
朱允炆邊吃邊道:「不讓出宮,來此處也是瞞著太傅,正有話對你說,雲哥兒。」
雲起只笑不語,拓跋鋒冷哼一聲。
朱允炆未察覺,笑道:「記得前年七夕不?」
雲起笑答道:「自然記得,你悶得無趣,要出宮玩,扮了個小太監,我肩膀抗著你,從御花園那處爬了出去……被宮門守衛追了半個南京……」
朱允炆目中頗有笑意,道:「你騎馬帶著我。」
雲起道:「嗯,本忠狗騎術了得,把他們繞得暈了頭,怎突然想起這事?」
朱允炆笑了笑,將那空瓷碗放到一旁,道:「忽然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來了,還有六歲時,被七堂哥揍的一次呢?」
雲起道:「哪叫被揍,明著是揍人。」
朱允炆笑得前仰後合,道:「你在御花園裡給我掏了只蛐蛐,我拿著去尋七堂哥鬥,七堂哥那人爛賭品,輸了賴賬,還把我的蛐蛐給踩死了。」
雲起想了想,介面道:「你便與他打將起來,一人打不過,我應聲來助拳,他扯上你,你又扯上我,他又喚了貼身的小廝們扯來扯去……越打越多,滾雪球般鬧個沒了,最後十來個人,俱被罰足一晌午的跪。還是我姐說的情,皇上才饒了。」
朱允炆會心一笑道:「正是。」
院內二樓高處,紅欄後圍了不少侍衛,三三兩兩倚欄交談,卻都是心不在焉,豎著耳朵聽著院內雲起與皇孫的八卦事。
朱允炆掃了一眼,亦有點尷尬,便收了摺扇。
雲起見其要走,便吩咐道:「榮慶!取荔枝來,送皇孫回去!」
朱允炆忙擺手道:「不勞煩大哥們了,交予門外那小太監,我自回去就是。」
雲起答道:「成,秤砣還掛身上呢,不送你了,竹几上蟲燈提一盞去,夜間掛帳子裡看著玩罷。」
朱允炆去提那燈,轉身時靜了片刻,雲起道:「我倒是忘了,你巴巴跑來,有啥樂事說與我聽?」
朱允炆像是猶豫半晌,而後答道:「雲哥兒,待我來日當了皇帝,定不會虧待於你。」
瞬間滿院俱靜,交頭接耳的侍衛們噤聲,屏息望向院中雲起與朱允炆。
雲起背上滿是冷汗,低聲道:「允炆……儲君還未立,不管你聽別人說了什麼,此話切記不可亂說,你的情分,我心裡念著就是。」
雲起想了想,又道:「皇上是否立你為儲,此事本無關你我之情,莫太在意旁的事。」
朱允炆笑著轉身,手裡提著螢火蟲燈,道:「成,我知道了,你早點歇息。」
雲起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待得朱允炆走後,拓跋鋒方冷笑數聲爬起,搖搖晃晃地一腳踹開門,撲回自己房內,侍衛皆散,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雲起醒得早,推門出院那時,見院中站了一地人。
除六名值班侍衛外,四十二名錦衣衛竟是全數到場。
雲起一頭霧水道:「怎麼著?要群毆不成?」
榮慶笑道:「打賞打賞!雲哥兒!將你私房錢取來散予弟兄們罷,留著也無用了。」
榮慶抱拳,作揖,四十一名錦衣衛齊齊躬身。
榮慶道:「恭喜副使,今日早朝,皇上冊立皇太孫為儲君,詔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