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硯:「扔進去呢?」
蒙烽搖了搖頭:「不行,你們進不去,我已經……死了,你們都救不了我,抗體在瓦解我體內的病毒,我馬上就得完蛋……現在我還能進去,它們不會攻擊我,快,抓緊時間。」
劉硯側過頭,摸了摸蒙烽的臉。
他的皮膚冰冷,雙唇毫無血色,嘴角已開始腐爛,臉色呈現出灰敗的深黑,眉毛剝落,英挺的鼻樑上帶著戰鬥後,觸目驚心的血跡。
蒙烽已徹底成了一隻喪屍。
「別親了。」蒙烽說:「嘴都爛了,牙齒會……掉的。」
劉硯湊上去,在他的唇上溫柔的吻了吻。
「咱們一起吧。」劉硯小聲道。
蒙烽說:「你進不去,你還活著。」
劉硯:「你一定得去麼?」
蒙烽:「不去的話,它會躲在地下,那見鬼的玩意,一會就跑的沒影兒了,過個一段時間……又不知道變成什麼鬼樣出來……乖,把疫苗給我,聽話。」
劉硯取出一手發著抖拆開抗體彈,把裡面的抗體溶液倒進玻璃管裡,放在他的手裡。
「進去以後把它……擰開。」劉硯說。
蒙烽道:「哦。」
劉硯眼眶通紅,噙著淚說:「我以後怎麼辦?」
蒙烽小聲道:「我永遠都在,永遠都……陪著你,你以後是英雄的……老婆了。都走吧,終於輪到老子了,差點……一世英名,付諸流水,走!教官!帶他們走!」
劉硯道:「等等!!」
鄭飛虎道:「快天亮了!走吧!」
鄭飛虎把劉硯拖上車門,劉硯終於崩潰了,他發瘋地大嚷,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吼什麼,賴傑道:「劉硯!別哭!讓他安心地走。」
鄭飛虎眼眶通紅,朝蒙烽比了個拇指,趙擎調轉基地車,在沙地上拖出兩道車輪印痕。
喪屍群再次湧了上來,這一次它們避開了蒙烽
「蒙烽——!」劉硯大吼道,他幾次掙扎下車,蒙建國緊緊地抱著他,把他拖回車上,大吼道:「別這樣!劉硯!」
「劉硯!」蒙烽艱難地站直身子,嚷道:「我愛你!爸!我也愛你!」
劉硯死命掙扎,鄭飛虎緊緊抓著他。
蒙建國倚著車廂,紅著眼咆哮,他近乎痛苦地大吼,操起機關槍,瘋狂朝外掃射追來的喪屍。
蒙烽拖著腐爛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向裂谷。
他一邊走,一邊「啊——」「啊——」地喊。
「啊——呀——」
「啊——」
劉硯聽到這聲音,心頭彷彿被萬根尖刺穿透,沒有人聽得懂,只有他明白,那是蒙烽在哭。
蒙烽沒有淚水了,他嘶啞地大嚷,彷彿在宣告他贏了——他終於找回了自己。
更難過的是,他終究還是輸了——再沒有機會讓他陪著自己的愛人,買個小房子,終身相伴。
從出世的那一天起,他就註定不被命運眷顧。
劉硯終於用盡所有力氣,衝出了車門。
「停車!」蒙建國吼道。
基地車停下,鄭飛虎要衝下車,劉硯倒退著走,滿臉都是淚水,拿起槍,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短暫的沉默後,鄭飛虎,蒙建國,賴傑同時朝著劉硯敬了個軍禮。
「祝你好運!再見!我親愛的劉硯!」決明帶著哭腔喊道。
「再見!」劉硯喊道。
蒙烽接近裂谷中央,剎那間所有喪屍停下,彷彿受到無形的召喚,朝著裂谷瘋狂地湧去。
蒙烽一頭墜進了血肉的漩渦中。
劉硯用盡全身力氣奔跑,越跑越快,朝裂谷的縫隙處一躍,落了進去。
裡面一片通紅,孵化巢的中心點,一團紅色的水滴在發著光。
蒙烽墜入最後一層橙黃色的膜內,橫握著裝滿抗體的玻璃管伸出手,劉硯墜了進來,頭上腳下的一個倒轉,撞進他的懷中,與他緊緊擁抱。
劉硯看著蒙烽的側臉,伸出一手拈著玻璃管的另一端,蒙烽側頭注視劉硯,彼此同時輕輕使力。
在那猩紅的,層層鋪展的星雲深處,傳來一聲溫柔的脆響,細微清澈,卻又蕩氣迴腸。
玻璃管碎開,溶液飛濺,灑向病毒弦的血液核心。
蒙烽注視著劉硯,彼此都沒有說話,他們的額頭抵在一起,雙手互相抱著。
下一刻,紅核發出尖銳而恐懼的吶喊,血色的波紋盪開,夾著一絲綠色的絲流擴散。
衝擊波掀飛了緊緊抱在一處的兩人,裂谷中央碎成六瓣,噴發出無數喪屍,二人被夾在血肉的洪流中直飛出來!
沙漠中的大地裂開了它深邃的巨口,彷彿在不住嘔吐,噴出的鮮血與肉塊近乎紫黑,每一聲噴發都夾雜著天崩地裂的尖叫與哀嚎,紅光在空中飛散,繼而變得黯淡,消失。
劉硯睜開雙眼,蒙烽的左臂,右腳已經完全腐爛了,胸膛上的肌肉化為汙水,現出森森白骨。
「還活著麼?」劉硯輕輕拍了拍蒙烽的臉。
蒙烽艱難轉頭:「怎麼又回來了?」
劉硯:「想你了。」
蒙烽:「我不行了……」
蒙烽沒有呼吸,瞳孔渾濁,他拉著劉硯的手:「你快點走,他們還會轟炸這裡的。」
劉硯:「隨便他們炸吧,你這個自私鬼,就知道叫老子跑。」
蒙烽:「還不是你害的……要不是為了救你,老子會被安德烈身上的病毒……寄生……寄生……」
劉硯:「找個風景好點的地方,抱著等看核彈吧……據說這次的是小範圍核彈……說不定能逃掉。」
蒙烽:「……才怪。嗯,行。逃掉也沒用,有輻射……」
劉硯揹著蒙烽,蒙烽全身腐爛,輕了不少,頭側在他的頸側,嘴角流著血。
劉硯用衣袖給蒙烽揩乾淨,一行腳印離開沙漠,走向東南方。
「這裡可以了。」蒙烽低聲道。
劉硯:「再走走吧。」
蒙烽:「你就是婆婆媽媽的,連找個死的地方都要左挑右揀……」
劉硯:「你信不信我真的會把你扔在這裡,再踩你幾腳。」
蒙烽:「天快亮了嗎。」
劉硯:「快了吧……你看,啟明星呢。」
蒙烽:「我頭不能動,脖子爛了……沒法抬頭。」
劉硯:「我幫你。」
蒙烽:「別動,會斷,找個地方躺著。」
劉硯:「……」
劉硯:「看日出麼?」
蒙烽道:「不知道能撐得住不……」
一輛轟炸機飛來,遠處升騰起巨大的蘑菇雲,大地瘋狂震動,紅光一瞬間覆蓋了天地,沙礫的暴風席捲了這永無終點的黑夜。
沙塵暴中,劉硯仍慢慢地走著。
劉硯:「還活著麼?」
蒙烽:「嗯。」
劉硯:「咱們朝東邊走,還有一個多小時就日出了。」
蒙烽沒有回答了。
劉硯又忍不住開始哭了,他哭著哭著,咳出一口血,口鼻裡全是鮮血,知道自己被方才的核彈直接輻射了。
「蒙烽?」劉硯小聲道。
蒙烽伏在劉硯的背後,沒有回答,腐爛的黑水從他的鼻孔中流下來,淌在劉硯的脖頸上。
「冷……」蒙烽說。
劉硯:「我有點撐不住了……就這裡吧,到海邊了。」
蒙烽:「聽……見了……」
劉硯也不知走了多久,沙沙的海浪聲溫柔地響起,越來越清晰,他在礁石群中找到一艘擱淺的小船,把蒙烽放在船上。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啟明星在夜的天鵝絨幕彼端閃閃發亮。
劉硯躺在小船上,側身抱著蒙烽出海。
蒙烽:「到什麼地方了。」
劉硯:「海上……快回家了。」
蒙烽:「我……唱首歌給你聽吧。」
蒙烽睜開眼,面前是漆黑的天空,他與劉硯一起注視著茫茫夜空,嘶啞著聲音,開口道:「天灰灰,會不會……」
劉硯低聲道:「讓我忘了你是誰……」
蒙烽:「累不累,睡不睡……」
蒙烽緩緩閉上眼,劉硯把頭倚在他的肩膀前,閉上眼睛。
漆黑的海面上,一艘小船被退潮的海水帶向茫茫的夜晚深處。
「我唱首歌給你聽吧。」劉硯道。
蒙烽:「嗯……行。」
「myheartispiercedbycupid……idisdainallglitteringgold……」
蒙烽:「聽不懂……但想起來了……」
劉硯:「想起來什麼。」
蒙烽:「美人魚……在船邊……」
劉硯:「嗯……可惜沒有人來接我們走了。」
小船搖啊搖,劉硯低沉沙啞的聲音伴隨著潮水聲在海面上飄蕩。
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只是走出了時間。
茫茫漆黑海面,載浮載沉帶著他們的曾經回憶。
那年,兩個差不多大的小孩,坐在電視機前看卡通節目,內容已經忘了,但二人仍看得哈哈大笑,卡通節目結束以後,互相用枕頭拍來拍去,瘋了一下午。
那年九歲的蒙烽和八歲的劉硯下課後,蹲在樓下花壇邊的一朵花前,好奇地用放大鏡看螞蟻。
那年十四歲的蒙烽掄起書包,將劉硯護在身後,和三個混混打得鼻青臉腫。
「thereisnothingthatcanconsoleme,butmyjollysailorbold……」
「comeallyouprettyfairmaids,whoeveryoumaybe……」
過去的,未來的,化作無盡的漫漫長夜,他們即將回去了,一如所有來到這裡,在世間行走過的人,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迴歸地球之中。
那年他們十指交扣走在沙灘上,兩行腳印通向潮水漲落的彼端。
那年夏季將過的大海邊,夕陽下,蒙烽躬身,吻了劉硯的唇。
那年秋天,英俊高大的蒙烽退伍歸來,特地花錢留下一套特種兵制服,只上繳了肩徽。
大學校園外的楓樹下,黃昏時漫天紅葉飄零,蒙烽一身筆挺軍服,吊兒郎當地倚在路燈旁,邊揉鼻尖邊發簡訊,嘴角帥氣地翹著,等待劉硯放學。
「wholoveajollysailorboldthatploughstheragingsea……」
劉硯與蒙烽牽著手,並肩躺著,閉上了雙眼。
長夜已過,破曉未臨,大海深處煥發出一道恢弘的藍光。
藍光一現即逝,直升飛機上,決明的雙眼空洞地望著窗外,千萬點藍光在他的瞳中旋轉,盡數溫柔散開。藍色的光點飛進他的瞳孔,交還了所有被帶走的記憶,繼而化作一團光霧離開他們的身體,迴歸大海。
「爸。」決明道。
張岷:「……」
靜謐中,張岷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艱難撐起身:「戴星?」
決明眼神中帶著迷茫,雙眼通紅。
決明說:「爸。」
他拉起張岷的手,伏在他身前,在他胸口不住蹭,小聲哭了起來。
「你都想起來了?」張岷緊緊抱著他,低聲安慰道:「別哭……寶貝,別哭,爸在呢,沒不要你……想起來就好,想起來……就好了。」
那抹藍光從海底照向海面,由下至上,溫柔地籠罩了黑夜裡孤獨的小船。
海浪聲聲,將小船推向大海深處。
藍色光點飛速修補著劉硯與蒙烽的破碎身軀,蒙烽的傷口開始癒合,每一寸肌膚自發生長,覆蓋了他的骨骼。
劉硯的呼吸漸趨平靜,身上被輻射後的紅斑逐一消退,龜裂的肌膚癒合。
藍光消失,在旭日的第一道光芒到來之前隱於漆黑深海。
天邊現出一抹魚肚白,閃爍著銀色光輝的浩瀚黎明傾出,灑向整個海面。
——下卷•光輝黎明•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