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著昆-尼瑪的臉,他不信任地看著身邊這個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滄桑,成熟。
他的眉毛就像黑鷹的翅羽,雄渾而剛健;嘴唇像卓依瑪神山的岩石,雙目深邃猶如納木措的湖水,鼻樑高挺一如貢布山巒。
他的身材強壯,手臂有力,肩寬背闊,虎背熊腰。他穿著一身白色迷彩服,幾個小時前,就是這身雪地迷彩服迷惑了許多人。
尼瑪所在的家族於當地是有姓氏的,這個姓氏就叫「昆」。姓氏是地位的象徵,是一個家族的代號。
當時五歲的昆甚至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出現的,他坐在犛牛拉的車上,去稻城給父親送衣服,半路颳起大風雪,敵人出現,開始追捕他們。
犛牛一受驚,整個車隊就亂了,拉著昆所在的車衝向山崖,也不知跑了多久,阿旺躲在車斗裡不敢冒頭,嚇得發抖。
最後一槍響起,犛牛倒在血泊裡,車子翻倒,昆摔了出來。
雪山的岩石上躍下一個人,就是這個中年男人。他過來抱起昆,說:「沒事了,別怕。還好趕得及。」
現在,這中年男人坐在山洞裡的石頭上生火,背包扔在角落裡,剛剛昆看到他從背包裡掏出一堆奇怪的東西。
他遞出一塊巧克力,昆不接。
「不吃?」中年男人聲音低沉而穩重:「連巧克力也不吃,小孩子太挑食不好。」
昆懷疑地看著他。
中年男人道:「沒有毒,我吃給你看。」
中年男人自己吃了一小塊,把巧克力遞給阿旺,說:「用紙包著吃,都歸你了。」
昆拿著巧克力,猶豫片刻,就著男人咬過的那個地方吃了一口。
中年男人若有所思地咀嚼口香糖,說:「你叫什麼名字。」
昆聽不懂漢話,中年男人一指戳了戳昆的小胸口,問:「名字,你叫什麼名字。」
昆會意,大聲道:「尼瑪!」
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一副不知所謂的表情,指了指自己,說:「蒙建國。」
昆點了點頭,指自己,朝蒙建國說:「尼瑪。」
蒙建國點頭,昆在地上畫了個圓,指指那個圓,說:「尼瑪。」
蒙建國也不知道昆是什麼意思,只得點頭道:「尼瑪,明天帶你去找尼爸。」
蒙建國漫不經心地拿著手|槍,在指間打了個圈。
昆吃了半塊巧克力,小心收好。蒙建國把軍大衣裹在他的身上,把他抱到火堆旁,讓他睡好。
昆在棉大衣裡,有種極其舒服的感覺,大衣的氣味很舒服,也很暖和。他被裹得像個蟲子,偷看那男人,見他在火堆旁翻開錢包看照片。
翌日清晨,蒙建國進山洞裡,把昆叫醒,說:「走了,起床。」
昆睡得迷迷糊糊,蒙建國把他背了起來,示意他抱著自己的脖頸,反手穿上軍大衣,把自己和昆裹在一起,說:「冷的話就吃點巧克力。」
昆趴在蒙建國背上,蒙建國又提起包,揹著他朝前走。
風雪又來了,這次是很小的雪,瑣碎地飄在高原上,昆吃完巧克力,把包裝紙摺好,貼在蒙建國腦袋上疊東西。
昆說了句什麼,又指了指遠處。
蒙建國在公路的碑前看了一會,轉身朝東走。示意昆在石頭後等,找到藏在山谷裡的摩托車騎過來,灌滿汽油,示意昆上車,開著摩托車,風馳電掣而去。
半小時前。
風雪刮起來時也不知何時是晝,何時是夜。天與地灰濛濛的一片,太陽隱沒在雲層後。蒙烽感覺到冰冷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睜開眼,醒了。
「有人來了。」決明說。
蒙烽道:「你爸回來了?」
決明拿出一個電子感應儀,在蒙烽面前晃了晃,說:「有四輛車,離我們三公里,很快就到了。」
蒙烽打了個呵欠,說:「應該是劉硯帶志願者回來了。」
他的頭仍痛得厲害,感冒發燒流鼻涕,坐了片刻清醒後,取來帽子朝亂糟糟的頭髮上一扣。湊到車窗前朝外看。
決明趴在窗戶前,蒙烽說:「我站你後面,你的表情裝得奇怪點,像上次你在窗簾後面,和你爸邊玩邊跟劉硯說話那樣……」
決明:「蒙叔,不如你去趴在窗戶前,我去用炮機對著你直接頂……」
蒙烽:「還是算了,別提那玩意。」
吉普車停下,下面的人紛紛下車,蒙烽警覺蹙眉,沒有看到劉硯。
「你去把電網開著。」蒙烽說:「我下去看看。」
決明道:「是什麼人?」
蒙烽道:「可能是志願者……不清楚。」
四輛車,共二十人,各持手|槍緩慢靠近,蒙烽把槍收在後褲袋裡,沉吟片刻後,又拿了把步|槍。
「車上的是什麼人!」下面有人喊道,聲音被車窗擋住,很小。
蒙烽接過車載擴音器,說:「你們是什麼人?」
「衝古寺來的!」下面的人喊道:「你們是漢人?下車說話!」
蒙烽以眼神示意,決明點頭,蒙烽下車去,以身體擋著車門,眾人見到蒙烽便紛紛收槍,蒙烽也收了槍。
「不是藏狗。」一人朝他的同伴說。
蒙烽意識到了什麼問題,為首一人又道:「跟我們走吧,這冰天雪地的,怎麼跑甘孜來了?逃難的?」
蒙烽說:「喪屍潮結束了,軍隊已經迴歸大陸地區,你們是來避難的?可以回中原了。我叫蒙烽,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道:「王毅君。這是孫磊,這是……」
王毅君給蒙烽介紹,一會兒說了許多人的名字,蒙烽也記不住,有人道:「下面沒危險了?」
蒙烽道:「沒有了。你們是什麼時候來這裡的?我們的車壞了!現在走不了。」
王毅君道:「去年三月份來的,只有你們兩個人?」
蒙烽說:「車上是我侄兒,還有兩個朋友,去稻城找離合器了。」
王毅君道:「小黃,你幫人看看。」
旁邊有人應了聲,過去檢視蒙烽的車,蒙烽上車示意安全了,拿煙下來散煙,說:「國民物資中心還派了一批志願者過來,你們碰上了麼?」
王毅君搖頭道:「現在稻城可不太平啊。」
蒙烽蹙眉道:「怎麼了?」
王毅君:「去年我帶著兄弟們上稻城避難,陸陸續續來了四百人,都是四川,雲南地區上來的,躲那些該死的怪物。這裡的人全是蠻子,開始還好說,後來嫌咱們佔了他們的地方。放藏獒咬人吃人,拔刀子捅人……」
蒙烽道:「你們和他們不在一起?」
王毅君抽了口煙,點頭道:「能聯絡上不?讓你的同伴趕緊回來,別落他們手裡,不然可就麻煩了。」
蒙烽道:「還得再等等,我那倆朋友不會有危險的。」
「你們的離合器壞了。」一人笑道:「都不知道掉哪兒去了,這車可真夠強悍的,是軍隊的車?」
決明說:「我自己改裝的。」
「喲,天才。」那機械師道:「得看看,怎麼給想個辦法。」
「小黃是我們的修理師。」王毅君笑道。
小黃道:「頭兒,得給他們找點配件,我們都沒有了,要去稻城找。」
王毅君說:「算了,車上還有小孩兒呢。」
決明:「我不是小孩了。」
王毅君笑道:「你頂多就唸高中吧,還不是小孩。去把我車上的離合器拆給他。」
決明:「型號能對上嗎,怕對不上。」
王毅君說:「你去找找?小天才?」
王毅君的車上配件雖小,但通過決明的改裝後,片刻後裝上了,蒙烽說:「我們的同伴怎麼辦?」
王毅君寫了個條子,把地圖一起夾在他的車的雨刷上,說:「走吧,你們開你們的車,我們開我們的車,小心山路滑。」
數人上了車,朝仙乃日雪山開去。
同一時間,稻城西北方,風雪又颳了起來。
劉硯追在拉姆身後,道:「我們得先去找同伴,已經出來一天多了,通訊器聯絡不上。」
拉姆轉身攤手道:「我也沒有辦法,你得問那桑,他們說現在不能讓你們走,怕你們去通風報信。除非找到了尼瑪,或者證明你們和那夥人沒有關係。」
去你們的尼瑪……劉硯簡直忍無可忍,張岷在旁道:「你們這樣不行。」
拉姆不悅注視張岷,張岷道:「他們殺了多少人?秩序馬上就要恢復了,現在全國都在重新遷徙,生活,軍隊遲早會上來這裡找到你們,到時候……」
拉姆沒好氣道:「不用你管。」
拉姆轉身就走,劉硯抓住她的手臂,問:「雙方死了多少人。」
拉姆道:「殺侵入自己家園的壞人,也要被判刑麼?」
劉硯道:「話不是這麼說,在無法生存下去的時候,流血衝突是必然的,但現在一切都好了,再交火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告訴我,你們一共死了多少人,是在什麼情況下被殺害的。」
拉姆說:「沒有死人,但馬上就要了。」
劉硯與張岷同時動容,張岷道:「沒有死人?」
拉姆道:「對。」
劉硯如釋重負道:「謝天謝地,這樣就好辦多了。」
拉姆道:「什麼好辦!你難道打算幫著他們嗎?他們綁架了尼瑪!」
劉硯道:「現在一切已經過去了!」
張岷道:「等等,先告訴我們,為什麼一直沒死人?」
拉姆轉頭凝視遠處白雪皚皚的神峰,片刻後道:「衝古寺的扎巴上師,在接納旅客後親自下的命令,雙方都不能殺人。」
「什麼?」劉硯蹙眉道。
拉姆道:「去年他們來了以後,和我們產生衝突,一家人的藏獒咬了他們,這裡的全部漢人就跑向仙乃日雪峰,夏天在衝古寺下紮營……」
同一時間,仙乃日雪峰,衝古寺:
「那個時候。」王毅君道:「我們的人住得太久,錢都花光了,又有人和藏民開始吵架。雙方發生火拼,小安差點被他們的藏獒咬死……」
蒙烽緩緩點頭,接過王毅君遞來的紅景天口服液,王毅君道:「我沒有辦法再調停,只好帶他們離開稻城,到雪峰下來暫避。扎巴上師接待了我們一行三百人。用藥物治好了小安的傷。寫了封信,交給對方藏民的首領那桑,囑咐他們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能殺人。」
蒙烽道:「那位扎巴上師呢?」
王毅君答道:「死了。」
蒙烽說:「為什麼和藏人起衝突,能緩和麼?」
王毅君搖頭道:「很難。」
「小安是攝影師。」王毅君笑道:「剛畢業一年,帶著老婆來稻城玩。小安,這個是蒙哥。」
王毅君帶著蒙烽與決明走過沖古寺山腳下,背風面有不少古代喇嘛居住的土窯,可避酷寒,逃亡者們又在土窯裡搭起登山帳篷,帳篷裡生火,燒水過冬。
在這裡住了將近一年,許多人皮膚黝黑,衣服很髒,抬頭看蒙烽與決明二人。
王毅君汙髒的俊臉上現出笑容,喊道:「下面已經安全了!沒有喪屍了!咱們可以回去了!」
所有人剎那動容,紛紛起身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