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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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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

學長不悅咳了聲:「您好,我叫李斌。」

展行與他握手:「我叫展行。」

李斌解釋道:「我是說他們基本的理念,不為外物所動,中庸、淡泊的修行思想。」接著又朝那兩名女生說:

「正是因為當權者赤祖德贊過分推崇佛教,惡視僧人者剜其目;惡言僧人者斷其舌。這引起社會底層勞動人民的不滿,於是他們推舉了另一個人朗達瑪——也就是赤祖德讚的哥哥,來繼任吐蕃贊普。這個人非常殘忍,他把文成公主帶來的佛像全部毀掉了。簡直可以用窮兇惡極,十惡不赦來形容。」

「事實證明,宗教的力量是十分強大的,它源於信仰,卻又不僅僅止於信仰,可以說,最後他死在了自己付出畢生精力來毀掉的佛教上。」

展行笑著插話:「其實吧,我也知道他,我個人覺得對朗達瑪的評價裡,有個悖論……」

李斌微笑道:「您今年多大了?我知道您是孫老闆的外甥,想必是世家,在哪裡唸的學位?」

展行說:「美國籍,加州大學。」

學生們紛紛動容,李斌理解地說:「唸的商科?現在有錢人都念商科,像我們搞科考的,幾乎賺不到錢,只能當土撥鼠。」

學生們又笑。

展行傻乎乎道:「這和我們的話題有什麼關係?」

坐在後排閉目養神的陽教授緩緩說:「為了歷史與人類文明獻出一生,不是學者的夢想麼?夢想能用金錢來衡量?」

李斌置之不理,朝展行說:「什麼悖論?」

展行察覺到了李斌的敵意,最初發話時,他只是單純地想參與討論,一如在學校與導師,同學開啟小組話題爭論時的開場白——「我有自己的另一個看法。」然而他沒料到李斌把它當作一個挑釁類的話題,展行想了想,既然對方詢問,便只得小心地說:

「有人說,中國的算命先生能知宿命,當然也能算到他自己哪天有顧客上門,哪天沒生意,不就可以少上幾天班嗎?」

學生都笑了起來。

展行客氣地說:「朗達瑪的滅佛運動,說實話,我覺得和這個悖論有共通點;當時的僧人們有宗教信仰支撐著,這個支撐點正是源於‘成佛者能知過去未來,能知一切法’,當然,我們可以假設,僧人相信一件事:佛知道朗達瑪的舉動。」

「既然是這樣,佛為什麼不庇佑他的信徒呢?佛無動於衷,於是僧人們的信仰就會逐步消散,許多人的想法都以‘人’為基本出發點,但我覺得呢,當時的僧人並非無法抵抗,而是他們相信,佛家講究緣法……」

李斌打斷道:「緣法的意思就是,該讓他肆無忌憚地滅佛?這才是悖論!最後親手殺死惡貫滿盈的朗達瑪的人,正是一名僧人,你不知道?」

展行笑道:「所以這才是緣法啊,朗達瑪他來了,做過一些事,最後又走了,佛能知過去未來,為什麼在他開始滅佛之前,不早點派人來阻止他?什麼時候殺他,讓什麼人殺他,滅佛時代延續幾十年還是上千年,殺朗達瑪的是一個人還是幾萬人,這些在佛的眼中有區別麼?」

李斌又問:「那麼你又知道那個人是誰,在什麼時候出生的麼?」

展行搖頭道:「大概記得,但不知道名字。」

李斌正色說:「不知道就好好學,朗達瑪是死在自己的手上,而不是死在佛的手上,前弘時代與後弘時代的分界點開始,在緊接著的一百年中,僧人們背井離鄉……」

「此後。」展行說:「王之疆土猶如冬水,日漸下落;十善之法,如壞麥束;藏民福德,如風中殘燭;利樂王治,如長虹散於天際;罪惡行徑,如大漠風沙掩蓋善德。」

李斌愕然。

「什麼意思?」女生們嘰嘰喳喳,不解問道。

李斌道:「你背過《西藏王統記》?」

展行說:「我覺得不是你說的那樣,佛家講究一個緣法,朗達瑪之所以存在,符合了這個緣法中環環相扣的安排,按佛門的因果原則,世界上發生的一切都有其意義,它們或成創世因,或成滅世果。」

展揚靠在椅背上,緩緩說:「把自己放在這個宗教體系中,相信無所不在的因果與業報,也就可以推測出,朗達瑪的存在與滅佛必有其因。」

「用印度佛教的劫難來解釋,或者朗達瑪滅佛,只是四劫中的某一環;還有一個另外的解釋:就是朗達瑪不是那樣的人,他只是前來以劫止劫,他採取滅佛這種非常黑暗的手段,最終成功制止了另一件更恐怖的事情發生。」

「傳說他是一個有擔當的藏王,他的力量極大,能以一擋百,更不畏密宗六通之術,當時有一名僧侶自西方來,帶來一場席捲整個西藏的浩劫,他迫不得已出手,結束了一切。所有真相都被埋藏在長達百年的黑暗時代裡,滅佛並非他的本意。」

李斌:「誰說的?你的導師說的?」

展行說:「哦不,我大學只念了小半個學期就退學了,還是商科。」

學生們都靜了,以同情的眼光看著展行,展行自嘲地笑著說:「這些是我爸告訴我的。」

李斌說:「你爸是誰?佛教徒?哪位大師?現在和尚也可以結婚了,我可以理解。」

展行說:「你覺得看我像哪個出名的禿驢麼?」說完便不再鳥他了。

飛機起飛,霍虎頭靠在椅背上,評價道:「你讓他說就是,朗達瑪一個死人,活著時滅佛都不怕墮無間輪迴,死後又何懼罵名?」

展行聳肩,吐舌頭。

霍虎說:「展行,你到西藏去做什麼,只是去玩?」

展行看著重重白雲掠過機窗:「我不知道,只是想再留在祖國久一點。」

展行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玩只是次要的,更多的是,他隱約想多留在中國一段時間,彷彿只要坐上飛機,回到大洋彼岸,便無法再聯絡上林景峰,真的與他處於兩個不同的世界了。

展行問:「你呢?你為什麼贊助這個專案?打算順便去西藏找人麼?」

霍虎說:「不找人,我從小對西藏很好奇,李院長是我爸爸的朋友,這次只是跟著去玩。」

展行側過頭打量霍虎,笑道:「玩啥?」

霍虎眼睛眯起來,貓一般的瞳孔閃了閃,玩味地笑道:「玩你。」

展行深吸一口氣。

霍虎點了點頭。

展行放聲叫道:「救命啊!有怪叔叔騷擾我啊——!」

霍虎:「……」

雲海退去,展行蹦躂累了,倚在椅背上腦袋一歪一歪,開始打瞌睡。

夢境中,十二名喇嘛繞著火盆走動,雙手合十,大聲唱著寧瑪教的經。

一名僧人在火盆前打坐,喇嘛們退出山洞,洞內憑空浮現出女子的面容,朝他柔聲說了一段話。

她的話在空中迴響,末了掉落一張鑲滿金絲銀線的寶弓,弓腰上寫滿密密麻麻的藏文。

僧人整了紅袍起身,拾起弓,離開山洞。

近百名喇嘛緊跟其後,手執轉經筒,將他送到巍峨入雲的宮殿前,宮殿依山而建,規模幾與布達拉宮相仿。

僧人走上山頂,來到恢弘大殿,殿內響起沉重雄渾的聲音。

展行全身一震,那聲音他聽過,正是親手揮出古刀,將從雪山上下來的紅衣僧人一刀斷首的藏王。

僧人恭敬答了幾句話,藏王身披藍袍,袍繡九獅九象,一襲藍雲翻滾,行出大殿,朝他說了句藏語。

僧人緩緩拉開手中長弓的弦,弦上空無一物,繼而鬆手。

展行猛地驚醒,空姐推著餐飲車過來。

「我要一杯牛奶。」霍虎說:「醒了?你喝什麼?」

展行的夢境仍停留在僧人射箭的那一瞬間。

弓弦上空無一物,然而他鬆開手後,藏人首領的胸口卻朝後迸出一道銳利的血箭,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力量所貫穿。

展行:「我……咖啡,謝謝。」

霍虎:「做夢了?」

展行點頭:「你……這個怎麼在你手裡?」

霍虎粗長的手指挾著一塊方石,石頭在機窗外射入的燦爛的陽光中,金光若隱若現。

「是你的東西?剛剛掉在地上。」

展行說:「是,但我打不開,裡面不知道有什麼。」

霍虎點頭道:「我也打不開。」

展行疲憊地靠在座椅上,說:「我做了個夢。」

他看了霍虎一眼,霍虎似乎很有興趣:「說說?」

展行:「我夢見……中國是不是有前世一說?我夢見一些從來沒見過的事情,是不是就代表它是前世,或者別的什麼?夢裡面我在西藏,看到他們的首領殺了一名喇嘛,又有另一名僧人……」

展行夢境之事還記得大半,朝霍虎詳細說了,最後問:「這會與識藏有關麼?」

霍虎說:「在夢裡面,你聽得懂他們的話?」

展行茫然搖頭:「一句也聽不懂。」

霍虎:「你在夢裡,是成為了別的人,還是以旁觀者親眼目睹整個過程?」

展行想了想:「是旁觀者。」

霍虎:「和前世無關,如果是前世的記憶,你一定聽得懂他們的交談。」

展行點了點頭,接過霍虎遞來的方塊,收進包內:「我總覺得……兄弟,你要來點麼?」展行的包拉開一半,包裡放著牛肉乾。

展行發現霍虎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牛肉乾,於是掏了出來。

霍虎接過牛肉乾,欣喜若狂:「以後水裡來水裡去,火裡來火裡去,小兄弟,叫我虎哥!是自己人了!」

展行:「……」

霍虎眼中洋溢著幸福的光芒,展行自己還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包牛肉乾的功夫,就多了個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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