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虎說:「把燒的卸下來,尋個避風處躲著。」
李斌說:「絕對不行!一出去就會被凍死的!」
霍虎看也不看李斌,拉開車門:「在裡面更容易冷死。」
展行跟著霍虎下車,風雪小了很多,卻依舊像利刃般在山巒間穿梭來去,展行只覺鼻子、耳朵都快被凍掉了,只得拉起兜帽戴好,穿著加厚羽絨服,笨拙地跟在霍虎身後。
霍虎在路邊停下來,面朝茫茫風雪,解開皮帶。
展行也解開皮帶,心想原來是憋尿了,難怪死活要下車。
噓噓噓……
展行側過眼,賊兮兮地打量霍虎。
霍虎面無表情,繼續尿。
霍虎與司機搬下燃料,四處看了看,司機裝上訊號槍,朝天發射,一枚玫瑰紅的焰火呼嘯著飛上天空。
公路已依稀能見三十米外景色,到處都是呼呼捲來的雪,鵝毛大雪中,遠方有一點黑色。
「喂——!」展行大聲喊。
展行越過公路邊緣,霍虎馬上追了上來,雪地裡是一個人,牽著一頭犛牛。
司機喊了句藏語,那人大聲回答,展行躬身喘了一會,酷寒外加高原缺氧令他體力不支,霍虎躬身,示意揹他。
「都下車吧!」司機說:「附近有藏包!」
一行人隨著藏民前行,司機頂風大聲說著什麼,男人笑著回應,把他們帶到一片山腳下的藏包群中。
那是游牧民族特有的居住帳篷,蒙古人住蒙古包,西藏牧人則有屬於他們的帳篷,當地人稱作藏包,藏民用鐵編成骨架,牢牢糊上羊毛氈,尋找水草豐盛的地方,把樁子釘入地底。
「謝謝!」展行鬆了口氣。
學生們凍得嘴唇青紫,一見帳篷中有火爐,馬上圍了過來。
男人笑著說:「扎西德勒。」
展行也學著他回了問候,司機長期在西藏生活,識藏語,翻譯道:「他叫貢吉,一家十七口人在這裡放牧,等風雪過後要朝阿里去。」
展行點了點頭,學生們圍坐在一起不做事,談笑風生,偶有人禮貌地與藏人點頭示意,便不多寒暄。
貢吉腰間佩著長刀,面孔黝黑,李斌小聲說:「藏人有他們的信仰和規矩,除非必要,不要過多談論他們。」
司機說:「沒有關係,他們都很好客。」
貢吉的婆娘與女兒端上酥油茶、奶酒、羊酪餅供學生們食用,貢吉又大聲吩咐了句什麼。司機笑著說:「他讓家人宰一頭羊來款待我們。」
李斌馬上說:「不不,不用,我們吃不完,喝點奶茶行了,別太麻煩。」
貢吉「嗨」的一聲,又朝司機嘰裡咕嚕地說了一大串。李斌讓數名學生湊了錢,走過來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被貢吉滿臉不樂意地推了回去。
展行朝霍虎討好地說:「大哥多喝點,喝了一起去尿尿。」
霍虎:「……」
霍虎摘下墨鏡,朝貢吉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貢吉連連點頭,他的女兒十分漂亮,雙頰帶著誘人的高原紅,在主帳篷中央生起一堆火,片刻後兒子們把宰好的羊放在鐵鍋裡端了上來。
貢吉的母親是雙眼失明的老婦人,身上掛滿綴飾,坐在羊毛地毯上,白水煮羊肉羶味極重,學生們看不出貢吉喜怒,只得坐在一旁吃了。
西藏的白水煮羊肉只煮四十五分鐘,用銀刀切開時還浸著血,李斌等人看著就想吐,羊肉碗裡有調變的香料,展行倒覺十分鮮嫩,吃了不少。
「你們怎麼不吃?」展行說:「味道很不錯啊。」
李斌嘲笑道:「少爺也吃這種血腥的東西嗎?」
展行道:「和五成熟的牛排差不多嘛,怎麼不吃?來來……」
展行把一大塊浸著血的羊肉放到李斌的碗裡,又小聲嚴肅地說:「不吃?小心大叔拔刀捅你哦。」
李斌幾乎要崩潰了。
一輪餐後,展行與學生們話不投機,縮到霍虎身邊,與司機、貢吉四人圍著火爐烤火。
貢吉的女兒抱著一疊羊毛毯子進來,分發給客人們,並把酥油燈的光線調暗了不少,展行裹在毯子裡朝她笑了笑。
她靦腆一笑,唱了句歌,轉身離開。
展行忽然覺得那音節說不出地熟悉,忙道:「她唱的是什麼?」
司機說:「那是藏語版中,《西藏王統記》裡的一句佛箴。翻譯出來,大意是:你心裡有愛,但並不執著,因為分離是必然的。」
展行呆呆聽著,貢吉又說了句話,司機翻譯道:「那是朗達瑪說的。」
霍虎說:「滅佛時代的西藏王會留下佛箴,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貢吉抽出藏刀,以毛氈反覆擦拭,又嘰裡咕嚕地說了幾句話,司機翻譯道:「他說,滅佛贊普(贊普意為西藏王)是個內心溫柔、行事堅定的漢子,不是你們漢人想的那樣。」
展行被勾起興趣,他只知道歷史,卻不知道傳說,忙問道:「我們這次去,目的地就是阿里,貢吉大叔知道什麼關於他的傳說麼?」
司機翻譯過去,貢吉指指西面,又說了很多。
司機說:「他說:在扎達的山上鎮壓了一名惡鬼,朗達瑪殺死了惡鬼,把它的形貌刻在擦擦上,惡鬼的靈魂飛出,在一千年前侵入大昭寺、小昭寺,遍佈整個世界。朗達瑪手持天神賜予他的神刀,追殺惡鬼直到天的盡頭,終於把惡鬼抓了回來。又把所有的佛像送到雪山底下,鎮壓住惡鬼,令它永遠不能離開。」
展行遺憾地說:「但他最後還是死了。」
貢吉依稀聽得懂這句,又認真說了大段話,翻譯過來的大意是:他也令佛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酥油燈不再長明,最後,吉祥金剛在扎耶爾巴燃起火盆……
「吉祥金剛?」展行想起夢境裡那名在山洞中苦修的僧人。
司機:「翻譯過來是拉隆貝吉多傑,他手持一把弓……」
展行差點蹦起來:「沒有箭!弓上沒有箭!」
司機笑著說:「是的,你也知道這個?」
展行說:「他在一個山洞裡跳大神……呃,應該叫祭祀,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出現,告訴他一句話。」
司機翻譯過去,看著貢吉,貢吉臉上微現詫異神色,又說了句什麼,司機翻回來,說:「對,貢吉說,當時山上空行母現出法身,賜予他一把沒有箭的弓,最後吉祥金剛射死了朗達瑪。」
展行:「空行母是什麼?」
貢吉微覺詫異,司機翻譯道:「空行母是西藏神話中在天上行走,象徵智慧與慈悲的女神,他奇怪你既不知道空行母,又怎麼知道無箭神弓?」
展行說:「嗯,這個比較難解釋,先不提了。」
貢吉莊重地說了句話,翻譯過來是:「你是有緣人。」
展行又問:「後來又怎麼樣了?」
司機說:「後來,朗達瑪的屍體被毗盧遮那佛收走,他雖本意是好的,卻殺了太多的人,毀去太多佛的寺廟,本該下無間地獄。」
展行問:「本該?意思就是說他沒有下?為什麼?」
司機解釋道:「這和更古早的另一個傳說有關係,有人說,兩千年前的朗達瑪是大勢至菩薩座下的一頭猛虎。此虎曾咬去一隻佛指,後佛法續其指,虎得吞後獲金身。」
展行莫名其妙:「什麼意思?」
霍虎說:「意思就是,這隻愛闖禍的老虎,曾經不小心,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偶然地在須彌山,咬……啃了釋迦牟尼的一根手指。」
「釋迦牟尼他佛法無邊,隨時可以斷指重續,所以,老虎見佛祖能像壁虎一樣,自己隨便長手指頭,於是心想無所謂,就把嘴裡那根佛的斷指頭吞下去了。」
「大勢至菩薩就去挖老虎的嘴巴,把手指頭挖出來,但佛祖已經長好手指頭了,不就沒事了麼?對吧。怎麼還不依不撓地追究責任?太也小氣!」——霍虎如是說。
展行同情地說:「你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呢!去讓老虎也咬根手指頭看看?保證你就不這麼想了。」
霍虎黑著臉,不高興了。
貢吉嘰裡咕嚕,司機點頭道:「緣法未盡,大勢至菩薩心存善念,所以讓他入人間道修行。」
展行:「等等,那個大柿餅……大柿子菩薩又是誰?」
司機說:「阿彌陀的右脅侍者,行路每走一步,天地震動不休。」
展行點了點頭,司機又翻譯貢吉的話:「因為它早在兩千年前就下世修行,脫去虎身後,數世再入輪迴,生生世世,受了不少苦,才洗去虎毛虎胎,轉生成滅佛贊普朗達瑪。」
展行若有所思地靜了很久,司機又說:「貢吉說,這些是密宗的秘辛,這場風雪中我們是有緣人,他才告訴你這些,連帶著我們也受益了,出去不能向別的人提起。」
貢吉又嘰裡咕嚕說了一大番話,司機翻譯過來的是:「他知道你們要去阿里的古格遺址,讓你們千萬小心那隻被朗達瑪贊普封印的惡鬼,它是地獄最深處的殺戮鬼,篡奪了一位得道高僧的肉身,蠶食了他的靈魂,本欲在人間做惡。一定不能把它放出來。」
展行笑道:「真的有這種事?」
司機和貢吉都沒有說話,展行想起了什麼,一邊從背包裡翻東西,一邊說:「對了,貢吉是密宗的……修行者,請問知道這玩意是什麼嗎?」
展行從背包裡掏出那塊方石,貢吉看了一會起身,交代數句。
司機:「貢吉不是密宗的人,他的父親在一座山上修行,母親比較清楚,現在他去請母親來。」
展行連連點頭,片刻後,貢吉扶著老太太進帳,學生們在另一個角落好奇張望。
展行把方石放在手掌上:「請她幫我看看這個。」
雙目失明的老嫗放開貢吉,顫巍巍地上前來,一剎那帳中十分安靜,只餘火盆的噼啪聲響。
方石光澤暗淡,渾不似展行前幾次看到的模樣,外表雖是純白,卻不復以往的半透明狀態。老嫗喃喃說了句話,伸手發著抖去摸,展行忙又湊近些許。
貢吉驚呼一聲,老嫗縮回手,躬身合十。
「她說什麼?」展行茫然問。
司機顯是未回過神來:「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麼,但她說……她看到……」
霍虎淡淡道:「她不是失明瞭麼?看到了什麼?」
司機道:「她看到一道佛光,這件東西你們從哪裡得來的?」
學生們競相聳動,要上前來看,霍虎按在展行腕上,示意他收好。
深夜,颳了足足近十小時的冷風漸漸安靜下來。
帳篷內打好鋪,他們都已睡下,展行的毯子鋪在霍虎身旁,霍虎平躺著睡覺很安靜,不打呼嚕,也很少翻身。
展行睡不著,睜著眼,背對霍虎端詳方石。
佛光?石頭裡難道被封了什麼進去?
他很有把方石敲碎的慾望,看看裡面究竟是什麼。
帳外,一片靜謐中,響起男人的聲音。
彷彿遠在天邊,又似乎近在咫尺。
「小賤,出來。」
展行把方石收進口袋,馬上警覺地起身,身邊霍虎均勻的呼吸一頓,繼而又恢復了正常。
展行輕手輕腳把被子給霍虎拉好,小心地穿好靴子,翻出外套穿上,躡聲走出帳篷。
風雪停了,那是一片銀白的世界。
一望無際的雪地中,站著全身漆黑的人,黑風衣,黑墨鏡,黑靴,身材頎長,墨鏡下的臉色和雪一樣蒼白。
他的左手戴著一隻露指手套,另一隻手掌則露著。
展行:「小師父。」
林景峰並不摘下墨鏡,淡淡道:「小賤,馬上回北京去,不要再在西藏逗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