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珞珞問:「老喇嘛什麼樣?你居然聽得懂藏語?」
展行:「他會說普通話,還是一口京腔。」
霍虎始終保持沉默,陳珞珞在廟內檢查一次,發現酥油燈的燈芯還冒著青煙,當即明白了。
展行:「那是誰?你認識喇嘛?」
陳珞珞摘下雪地眼鏡,說:「走吧,別問了。」
貢吉帶著他的兒子們與學生協力,把熄火的吉普車推上公路,清晨九點與眾人告別,科考隊再次啟程。
展行倚在車窗邊,心裡想的都是林景峰。
深黑色的風衣,驚鴻一瞥,他要去哪裡?林景峰彷彿變了許多,比從前更帥,也更無情。他沒有再聽到林景峰說:「小賤,過來。」
取而代之的是「小賤,別過來。」
小雙還活著,展行和林景峰徹底沒戲了,林景峰說的真的沒錯,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就算暫時有交集,最終也會分開。
展行給陳珞珞發了個短訊息:【小師父說,小雙還活著。】
陳珞珞許久後回的是:【知道了,好好活你的。】
斌嫂、林景峰、老喇嘛,所有人都讓他不要再朝前一步,彷彿面前就是萬丈深淵。展行不由得心生疑惑,世界上真有命運這種事?
半小時後,霍虎打了個奶嗝,於是展小賤腦補的內容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林景峰英俊的外貌,又自動切換成霍虎的粗大長星球炮了。
兩輛吉普車停在札達縣西面三是裡的曠野中央,陳珞珞領隊,學生們搬下物資,徒步行走。
陳珞珞停下腳步:「大個子,你不幫忙?」
霍虎把墨鏡推了推,又給展行也戴上一副,免得雪地反光傷了眼睛,理所當然地說:「我不是來當苦力的。」
陳珞珞看著霍虎肋下挾著的一小箱牛奶:「這個季節當地人難請,搭把手,東西運上山去,學生們體力扛不住。你喜歡喝牛奶?回去我送你一箱。」
霍虎眉毛一動:「不要有三聚氰胺,喝了變腦殘。」
陳珞珞哭笑不得點頭,成功地把霍虎支開,展行默默地跟在隊伍最後,朝山上行走。
陳珞珞低聲說:「林三還和你說了什麼?」
展行搖了搖頭,從墨鏡後注視陳珞珞的雙眼。
展行:「你是來勸景峰的,我猜得對不對?」
陳珞珞微一怔,繼而道:「不完全是,老頭子是個很陰險的人物,林三不該回去的,當初是我的錯,沒有意識到那張尋找佛骨的單子是他所發,害你們中了圈套。」
展行出了口氣,站在雪地裡,說:「他如果覺得這樣好,我也沒有理由干涉什麼。」
陳珞珞摘下雪地護目鏡,仔細打量展行,依稀覺得與之前的幾次見面相比,展行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
「林三已經引起中國警方的注意,我猜很快就有人追到這裡來了。」陳珞珞說:「來之前我詳細調查了一下,現在情況非常複雜,中國特警、老頭子、再加上你們,古格說不定會引起很大的麻煩。」
展行說:「你怎麼知道的?」
陳珞珞低聲道:「你們走後,有幾名追到偉斌和我的店裡,想把我抓回去,被我甩開了。」
展行靈光一閃:「是那個編磬的原因?」
陳珞珞遲疑搖頭,展行又問:「你們的師父是個怎樣的人?」
陳珞珞沉聲道:「很難描述。」繼而喊道:「同學們,這裡的地形適合紮營!請集合!」
「九百年前,西藏西部文明在象泉河流域發祥,你們在照片上看到的象雄古國模型,是古格王國的前身。」李院長朝數名學生講解道:「當初朗達瑪滅佛時代結束,令整個藏傳佛教幾近滅絕,朗達瑪遭到另一名僧人——拉隆貝吉多傑用箭射殺,吐蕃王朝分裂為兩派。」
「兩派各擁立他的一名兒子,展開長達百年的混戰,最後王孫德祖袞帶著一批藏民,遷徙到象泉河流域,就是我們今天見到的這座古格遺址。」
李院長背對的山巒上,是依山而建的無數窯洞,此起彼伏,佔地足有二三十公頃,窯洞間彼此連線。
「古格遺址延續六百餘年,最後悄然消失,一夜間所有人民都離開了這裡。」
展行跟隨李院長朝山上走,忽道:「和從前的一些文明有相似之處。」
「對。」陽教授年屆六旬,體格卻不減年輕人,興致勃勃道:「老李也提出過,亞特蘭蒂斯、瑪雅等古代文明一夜消失,和古格的情況非常相似。」
李院長道:「前一段時間,札達縣的藏民在這裡放牧,發現古格王國一個地下城入口,根據拍回來的照片初步判斷,這個入口與古格王國建國時的年代相當,也就是說,這是開國君主德祖袞役使民夫,挖出的地宮。說不定在這次科考過程中,能夠找到文明之間的某種聯絡。」
「還是讓我們先看看古格遺址的情況,明天再出發前往地宮,入口就在這裡的正西面。」
展行掏出手機拍照,古格廢墟依山而建,分為三大部分,西坡的紅殿,東面的白殿以及中央輪迴殿。壁畫雖已過了近千年,卻依舊保持得十分完好,這裡天氣乾燥,高山擋住了西部印度洋越山而來的潮溼。
窯洞一個連著一個,如同輝煌的布達拉宮,正是藏式山巒建築的雛形。壁畫內大部分是男女雙修的密宗功法,又有數十名裸空行母位於壁畫下方。
那些都是藏傳佛教古老的傳說,李院長一邊解釋一邊前行。
「現在我們要到古格王國最匪夷所思的地方了。」李院長打起電筒,照亮通道兩側:「在這裡的最深處,是一個藏屍洞,從古格文明被發現至今的一百多年裡,幾乎沒有人能解開這個謎團。」
女生們登時背後發毛,李斌膽大,試著問道:「就是無頭屍洞?」
陽教授笑著點頭道:「確實是無頭屍洞,大家請不用擔心,這裡沒有任何詛咒,有很多學者都進來過,無一例外地安全出去了。」
走進密道深處,一股惡臭撲面而來,所有人都捂著鼻子。
展行雖不太怕,卻忠實地執行了陳珞珞的吩咐,半步不離霍虎。
洞裡全是屍,屍體以藏式無領步袍裹著,整齊地疊了起來,那洞非常深,足有近百平方米寬敞,李院長電筒所照之處,屍體一層疊一層。有男屍,也有女屍,氣候乾燥,屍體正以極慢的速度腐爛,足足六百餘年,上千具屍有不少儲存完好。
所有的屍體都有一個共同特徵——沒有頭顱。
展行問:「它們的頭去了哪?」
「不清楚。」陽教授答:「這裡被列為藏區十大未解之謎之一,我們現在看到的,疊在坑最上面一共有四百四十一具無頭屍,下面還有十二層,根據四十年前的考古報告測定,成屍年代都是在近千年前,非常難得的,屍堆能夠儲存完好。」
展行看了一會,覺得也沒什麼,但隊伍後面有女生開始反胃嘔吐,李院長便帶他們退出了密道,走向另一間。
「這裡則是擺放嬰兒屍體的地方。」陽教授介紹道。
展行與數名學生開啟閃光燈,開始拍照。
另一間寬敞的窯洞中,坐落著上千個佛龕,每個佛龕中都固定了泥塑的圓盤,小的只有巴掌大,大的到餐盤大小不等,泥盤上以雕塑刻出許多佛像,俱是展行叫不出名字的印度佛。
「這種泥盤是印度教、藏傳佛教等宗教特有的神像儲存形式,當地話叫做‘擦擦’,有毗盧遮那佛、度母、金剛等等的形象……霍先生,請不要破壞文物!」
霍虎伸手取下一面佛龕上的泥盤,問:「這個是什麼?」
陽教授端詳許久,詫道:「這是……一名蓄髮男子,老李,你來看看,佛像中有他?」
李院長看了一眼,說:「這就是朗達瑪贊普,按道理……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霍虎又放了回去,學生們散開拍照,佛龕下都是嬰兒的屍體,展行手機湊近些。
那具嬰兒屍體渾身漆黑,瞪著渾濁的眼珠,直直朝向展行。
「別拍。」霍虎寬大手掌擋著手機鏡頭:「當心驚擾了鬼魂。」
霍虎一說話,眾人俱是毛骨悚然,取完照片便退了出來。
「你覺得地宮裡有什麼?」展行朝李院長問道。
李院長搖頭:「這正是我們此行的最終目的,地宮的入口在喜馬拉雅山以東支脈,一半在中國地界,根據地底音波探測,地下面積已經有相當一部分延伸到中印邊界。這個考古行動容易引起爭議,所以不支援大批考古隊進入。」
陽教授補充道:「根據推測,它的年代應該是德爾袞建立古格前,因為大門的年代比古格外圍城市更久遠,所以很可能存放著德爾袞帶來的,原本屬於朗達瑪王朝的一些舊東西。」
展行忽然想起李院長在孫亮家中第一次提出的推斷——識藏,原來他們就是這樣猜想的?看來玩考古也不容易,這樣一來,事情便清晰地在腦海中串了起來。
朗達瑪滅佛,毀去所有寺廟以及佛像——僧人們伏藏,把卷宗,意識等等藏在某些器物中——朗達瑪被刺殺,吐蕃王朝開始內亂——朗達瑪的孫子德爾袞帶著密宗藏物遠走札達,建立古格王朝,並把古物埋在喜馬拉雅山的地宮內。
「你們覺得裡面會有識藏?就是高僧的意識?靈魂輪迴之類的?」霍虎饒有趣味地問道。
陳珞珞接上了話:「不一定,也有可能是些別的東西,比方說吉祥金剛的弓……」
陳珞珞一開口,展行就忍不住地要插科打諢:「還有大柿餅菩薩的裹腳布……」
陳珞珞白了展行一眼:「你如果被惡鬼抓走,大柿餅……大勢至菩薩不會保佑你的。」
霍虎想了想,又說:「傳說朗達瑪的佩刀,以及吉祥金剛用來射殺他的弓,最後都沒有下落。」
陽教授打趣道:「確實如此,也有人說朗達瑪的長子繼承了他所有的財寶,幼子則得到了弓與藏刀,最後傳給德爾袞,但是歷來都沒有關於這兩件武器出土的記載,所以很有可能藏在喜馬拉雅地宮內。」
展行和霍虎眼中俱是炯炯有神,開始腦補rpg遊戲裡的終極神兵傳說。
展行的腦補:
展行身穿鎧甲,威風凜凜地站在喜馬拉雅之巔,拉開傳說中的吉祥金剛之弓,一箭射破天空!
ko!大魔王林景峰的師父(名字不詳,代號大boss)被射倒了!
「勇士!謝謝你殺死了惡龍!救了我!」身穿公主裙的林景峰淚流滿面,撲上來抱著勇士展小賤的大腿。
那一刻,他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霍虎的腦補:
霍虎身披鎧甲,威風凜凜地站在喜馬拉雅之巔,抽出朗達瑪神刀,刀鋒電芒亂竄,九天雷霆聚於掌中。
霍虎怒吼一聲,揚刀砍開大地!
轟一聲天搖地動,雅魯藏布江磅礴洶湧而出,泛成牛奶的海洋;大地裂開,噴出漫天牛肉乾。
翌日:
李院長僱傭當地十餘藏民,為他們收拾帳篷,以犛牛馱著物資,徒步行走了三里地路程,越野車停靠在札達縣外,以免過於靠近中印邊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他們在荒涼的冰原上徒步行走,遠古苔原仍保留著它的全貌,展行依稀只覺來到了魔獸世界中的龍骨荒野。
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上古寒冰,象泉河從山脈間流淌而過,一道瀑布在山麓凝結成冰,千萬冰簾倒掛,離地四十米處,被切成兩半。
瀑布內現出黝黑的岩石,岩石中央有一道巨大的石門,足有十米高。
門上以孔雀石鑲嵌著密宗的六字真言,門口有不少人把守。
周圍設立了一個簡單的崗哨,李院長掏出藏、中兩文介紹信,上前交涉。
那處的人大部分是當地民兵,藏人面容黝黑,看過介紹信後沒有說什麼,大聲呼喝,有人開啟門,示意可以進入。
山巒高處的一個淺峽谷外,站著一個身穿黑色風衣的人,以望遠鏡窺視下方谷口。
林景峰的機車噴著煙,在高處剎停。
「王雙。」林景峰下車道:「他們正在來的路上,按原計劃行事,不要殺人。」
王雙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痞兮兮的笑意:「小師叔,他們已經到了。」
林景峰抵達山谷時,瀑布下的大門正在緩慢關上,他一眼認出了走在最後的展行。
「守門的怎麼成了我們的人?」林景峰蹙眉問:「民兵呢?什麼時候偽裝的?」
王雙揶揄地笑了笑:「老頭子教的,扎達民兵都在後面。」
林景峰峻容,轉身走到谷內,皚皚白雪被染成了巨大的紫黑色湖泊,東一具、西一具的屍體散落。
原本守門的一隊民兵,身上滿是子彈孔,被棄屍谷中。
「走吧,小師叔。」王雙摸了摸自己坑坑窪窪的頭皮,拋過一柄機關槍,林景峰探手撈住,不再言語,躍下平地。
考古隊進入地宮的二十分鐘後,大門再次開啟,數十名偽裝成民兵的盜墓賊跟隨在林景峰與王雙身後,潛入德爾袞的古格藏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