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咳了一聲,厭惡地點了點頭,吩咐麒麟道:「跟我進來。」
陳宮上前一步,呂布不悅道:「沒叫你。」遂領著麒麟進去見王允。
貂蟬與蔡文姬嘻嘻哈哈地從邊廊後走來,微帶厭惡地橫了陳宮一眼,沒搭理他。
陳宮只得攏著袖,站在馬廄外曬太陽,赤兔厭惡地打了個響鼻,示意他走開點。
王允六十有餘,養生美容午覺剛結束,披頭散髮,坐在榻上,眯著昏花老眼,上下打量麒麟。
呂布規矩了,躬身道:「岳父,麒麟乃是小婿麾下主簿,成婚時一應大小,侯府中俱由他操辦,有何事交代他就是。」
麒麟施禮見過王允,呂布坐著,麒麟沒位置。
王允道:「門外何人?」
家丁回稟:「名喚陳宮。」
王允一撇羽扇:「叉出去。」
家丁喏喏,各去取木棍,將陳宮趕出司徒府。
麒麟:「……」
王允放下羽扇,朝呂布道:「賢侄吶,你可知這陳宮,是何許人也?」
呂布一頭問號,王允徑道:「當初曹孟德觸忤董相,逃至中牟,這陳宮便私放曹操,中牟縣八百里加急密報到洛陽,李儒大人派人去緝,終究晚了半步,曹操不知去向。」
麒麟不由得感慨薑還是老的辣,王允當著呂布的面這麼一趕陳宮,便撇清了自己和曹操的關係,顯得與董卓素無嫌隙,再施連環計那時,呂布亦不容易想到這上面去。
麒麟忍不住揶揄道:「雖是如此,但終究是同謀,主公何不將他抓來呈與丞相,當是大功一件。」
呂布道:「放肆!誰許你開口了?」
王允微眯著的目中現出一絲精光:「小兄弟所言不差,然既是成婚在即,殺孽之事不可多為,今日談的是喜事,且饒他一命。那廝若再敢上門來,以後再說罷。」
麒麟暗歎狡猾,真正的兩邊都不得罪,最後還歪到呂布貂蟬身上去了。
王允對婚禮倒不甚關心,甚至連聘禮、嫁妝等事都不過問,只言明翌日會派名管家到呂府上商量過門事宜,與呂布相談之事,卻大部分都是朝中人事調動。
最後王允問道:「麒麟小兄弟也是九原人?」
麒麟忽然意識到方才那句插嘴實在太蠢,令王允起了疑心。
呂布微一沉吟,道:「麒麟是從我家鄉來的。」麒麟雖來得甚晚,卻多少投了呂布心意,被他視為自己人,索性一句話徹底包庇了,也免得貂蟬嫁過來後麒麟被當作小兵使喚。
親兵與中原補充的將士,家中老人終究待遇不同,三國時代白手起家時,主將身邊帶了何人,最後都將成為核心圈子,一如張飛、關羽之於劉備,後來者趙雲地位便不如前兩者重要。
麒麟一聽心花怒放,恬不知恥附和道:「對,我們兩小無猜。」
呂布額上爆青筋。
王允呵呵一笑,道:「兩小無猜,有意思。」說畢捋須仔細看著麒麟,彷彿又有不同的猜想了。
午後王允與呂布閒敘完,呂布待再去尋貂蟬,貂蟬卻與蔡文姬在商議嫁衣之事,呂布一大男人總不能去攙和女兒家的閨中話題,只得悻悻上馬回府。
「你給我走路回去!」呂布怒道,就知道帶上麒麟會丟人。
麒麟懶洋洋地在路上走,呂布一陣風般地去了,片刻後策馬轉回,又訓斥道:
「見了王司徒無禮至極,不該開口的時候亂開口,我且問你,方才司徒所言都記著了麼?」
麒麟叼著根草稈,忽道:「能派個人去把陳宮找來不?」
呂布蹙眉道:「現不是與你說這個。」
麒麟根本沒把呂布的教訓放在心上,又道:「陳公臺這人很聰明,結交的人又多,侯爺要能得到這人幫助……」
呂布警覺地嗅到不尋常的氣息:「你從前便認識那廝?你與曹操、陳公臺素有往來?」
麒麟沒想到呂布會如此多疑,然而仔細一想,自己也從未給呂布交代過身世,不能全怪他。
「當然沒有,我如果和他認識,會讓主公捉了他去邀賞麼?當初讓曹操直接逃了不更省事?」麒麟笑問道。
呂布駐馬,似乎在用他本來就不太高的智商反覆判斷,最後得出了結論:「上馬,細細說與侯爺聽。」
孰料不用派人去找,陳宮已等在侯府門外了,見了呂布與麒麟共乘一馬歸來,只不卑不亢行了禮,淡淡稱一句:「公臺特來拜訪,見過侯爺。」
呂布左看右看,都瞧不出陳宮有何厲害之處,冷冷道:「久仰。」於是翻身下馬。
麒麟練就迅捷無比的反應能力,瞬間俯身,呂布長腳掃了個空,沒把他掃飛出去。
陳宮:「……」
呂布理也沒理陳宮,高順前來牽馬,麒麟便道:「公臺兄請先在府上歇下,小弟手頭還有事忙,見諒,待會便來與您詳談,一定言無不盡。」
陳宮看出來麒麟的地位了,便點了點頭,自有親兵來領其歇下。
呂布滿腦子想的都是成親,恨不得快點到吉日良辰,晚飯後在廳裡只坐不住,又想去見貂蟬。
麒麟被呂布沒完沒了地一直問成婚問題,終於忍無可忍道:「你給我安靜點行不行。」
「你放肆!怎麼跟主公說話的?」呂布斥道。
麒麟樂不可支,一邊提筆塗改,一邊隨口道:「主公想不想去和陳宮聊聊?」
呂布擺手道:「侯爺從來不喜酸文人,成日只知說教。」
麒麟道:「明日你早朝時,記得盯好王允和董相。」
呂布不悅道:「又有何事?」
麒麟搖了搖頭,道:「我總覺得有點不妥……」
麒麟確實知道不久后王允便要一女二嫁,卻無論如何不敢說,呂布是否相信不談,一旦捅開,自己都沒有那個能力收拾局面,只得旁敲側擊,先提醒呂布。
但呂布這種人,旁敲側擊是無效的,不把事情扯開了說,多半沒有效果。麒麟只得權當敲邊鼓,夜深後歸房睡覺不提。
翌日呂布去上朝,柴房裡多了個陳宮,拍蚊子的聲音把麒麟吵醒了。
呂布不在,早飯後,麒麟終於有機會與陳宮詳談。
麒麟交代了曹操在長安的這些時日,又言明早已放他歸去,陳宮方點了點頭,沉默不語。
「公臺兄這就去尋曹孟德?」麒麟笑道。
陳宮拱手答:「不了,東奔西跑,早已疲倦,得知孟德兄弟無恙,卸下一身擔子,公臺多謝小兄弟。」
麒麟謙讓數句,進入正題:「公臺兄橫豎無事,既是要討伐董賊,為何不留在長安,以作內應。」
陳宮淡淡答:「不瞞麒麟小兄弟,公臺本有此意,然有小兄弟在此,董賊指日可誅,公臺還是歸家種田為上。」
麒麟哂道:「未知公臺兄此生有何抱負,難道打算躬耕山田,了卻一生?」
陳宮哈哈大笑:「若四海昇平,大道為公,當一輩子鄉野鄙夫,又有何不可?」
麒麟悠悠道:「只怕董賊伏誅的那一天,卻是亂世開始。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短時間裡,不會有昇平樂業的。」
陳宮笑聲止了,認真看著麒麟,思索他話中的涵義,片刻後道:「縱是有一展抱負之心,亦必不會追隨呂侯爺鞍前馬後。」
陳宮果然是聰明人,稍一想便拒絕了麒麟未曾出口的提議,看來呂布的名聲確實很糟糕,光是殺丁原一事,便堵住了自己的門路。
麒麟也知道短時間不可能說服他,岔了話題道:「這幾日,就請公臺兄留在長安,我是真心相留,想請兄與我一起見證歷史。」
陳宮眯起眼,道:「何出此言?」
麒麟一哂道:「主公快成婚了,小弟猜這個婚,必然成得不容易,聽說董賊是個色鬼……」
麒麟說了上半句,陳宮便意識到下半截,道:「美人計?不對,非進美人以聲色銷之,這是……連環計?」
麒麟不禁心道陳宮果然有點本事,自己是來之前知道歷史,方能瞭若指掌,陳宮只聽了他的提示,便能推測出大概,當是極不容易。
陳宮面容凝重:「你待如何?」
麒麟交出獻帝的密詔,陳宮深深吸了口氣。
「王允立計本意,只想著他自己,誅賊平亂,若能成功,王司徒攬了首功,我家主公卻成了棋子。」麒麟道:「我們既然在局外,或許能幫他推一把手。」
陳宮埋頭仔細閱讀密詔,神色凝重。
張遼遠遠站著,忽道:「麒麟。」
張遼跟隨呂布前去上朝,此時退朝歸來,鎧甲未卸,秋晨中滿地落花,張遼一副少年武將模樣,俊朗無酬。
「怎麼?」麒麟起身問。
張遼道:「你猜得沒錯,董相國退朝後與王司徒上了車,前去司徒府了。」
陳宮道:「中郎將何在?」
張遼打量陳宮,答道:「主公與蔡邕有事相談,仍在宮內。」
麒麟嘴角揚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道:「到我們行動了。」
陳宮道:「不,此計仍有轉圜餘地,你且聽我一言……」
陳宮稍稍修改了麒麟的設想,笑道:「這樣如何?」
麒麟大讚精妙,又遣人去尋高順,將四人分成兩隊,一隊進宮,另一隊前往司徒府,分頭去破壞王允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