僱主看了遠處歐泊一眼,悻悻回家去。
歐泊從梯子上翻出溫室,太陽出來了,大地上很暖和,溫室裡的氣溫上升了不少。他看著遠方的荒地,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雷蒙過來,兩人交換了個眼色,彼此心下了然。
「在想什麼?」雷蒙道。
歐泊答:「可以利用外面的地形佈一個陷阱。」
雷蒙道:「我想沿著昨天它鑽出來的地區,挖個洞下去看看。」
歐泊:「噢饒了我吧,我實在不想再鑽地洞了。」
雷蒙笑了起來,說:「那麼你說了算。」
歐泊扛著大劍,四處看了看,說:「我需要一個套索,像科多星上,小綠人們駕馭巨牛獸用的那種……叫什麼來著?」
雷蒙迷惑道:「什麼?」
歐泊在地上畫了個繩索的形狀,接下來的時間裡,兩人就開始忙活,用搭棚剩下的長索結一個套索。時間慢慢過去,這次巨型鑽地蟲沒有再出現了。
雷蒙問:「你從哪裡學會的這些?」
歐泊說:「老師教的,從前他教過我,對付沒有智慧的大型危險生物時,可以嘗試從控制,遊鬥,困縛等方面先削弱它的戰鬥力,最後再一擊結束戰鬥。」
雷蒙點了點頭,歐泊說:「你從什麼地方學會和人交涉的?」
雷蒙頭也不抬地把繩索打結,他的手指擰開鋼筋,力度極大,就連歐泊也比不上他。
「如果說是與生俱來的,你相信麼?」雷蒙道。
「但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歐泊有點兒迷惑地說:「你完全不是現在這樣。」
雷蒙說:「那是因為我對環境太陌生了,得多提防點,我不知道周圍的人類帶著善意還是惡意,有的星球上是很危險的。」
他抬眼看著歐泊,笑了笑,歐泊注視著他英俊的眉眼,發現比起他們第一次碰面時,雷蒙眼神中的戒備神色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神色。
彷彿在雷克特眼中看到過。
雷蒙道:「以前不太喜歡和人打交道……」
歐泊道:「現在呢?」
雷蒙道:「還行,湊合。」
兩人都笑了起來,身後少女的聲音道:「兩位先生。」
雷蒙轉頭,他的笑容俊朗而充滿陽光,少女怔了怔,交給他們一個裝滿吃的籃子,笑道:「對於我爸爸的事情,非常抱歉。」
歐泊擺手道:「沒關係。」
雷蒙道:「我們都沒有放在心上。」
歐泊的套索做好了,他起身去試,衝前數步跑出平原,喲呵一聲,在陽光下躍向高空,轉身時瀟灑地甩開鋼索,抖出一道閃光的繩跡。頭上腳下地掉下來,繼而又在地上側空翻,來來去去雜耍般彈來彈去。
雷蒙哈哈大笑,在溫室旁坐下。
僱主的女兒抱著膝,整理好裙子坐在他身旁,和他笑著聊了幾句,直到她的父親怒氣衝衝出來找人,才回家去。
「你想娶她?」歐泊捲起鋼索,回來問道。
「或許吧。」雷蒙把一枚木蘇漿果朝嘴裡送,挑釁地看著他,果汁四濺:「你老關心這個做什麼?」
歐泊隨手揀了幾顆漿果,突然朝雷蒙嘴裡拼命塞,兩人就像大小孩般嘻嘻哈哈地推搡著玩。
他們在溫室的大棚裡牽起了錯綜複雜的線,就像一個籠罩在花田上的蜘蛛網。
第六天過去,一切平淡無奇,花田修好,鑽地蚯蚓也沒有再出現。歐泊與雷蒙坐在溫室牆角,歐泊抱著大劍,雷蒙屈著一腿,肩上倒架著長柄斧,在朔月的微光下打盹。
「說不定不會再來了。」雷蒙說。
歐泊說:「等,要有耐心。」
雷蒙:「想不到你這種衝動的人也會有耐心。」
歐泊:「對戰鬥我一直很有耐心,只有對人耐心欠奉。」
雷蒙點了點頭,歐泊道:「老兄,你以前究竟是做什麼的?」
雷蒙沉默不語,歐泊隨口道:「不想說也沒關係,我只是好奇而已。」
說話間歐泊做了件很賤的事情,一邊嘴上說著沒關係,一邊釋放出精神力,偷偷讀取雷蒙的思想。
同時歐泊的心裡,還在給教會他這本事,卻從來沒在該用的地方用過的可憐師父雷克特道歉。
他又讀到了同樣的場景——兩個月亮,荒蕪的廢棄星球工廠,大地上鋪滿屍體。
屍體的面孔都是雷蒙的臉,一個雷蒙站著,上百個他的屍體佈滿他的腳邊,看上去像個填埋屍體的大坑。
噩夢?歐泊眯起眼,竭力在雷蒙的思維活動去探知他的精神世界。這代表著什麼?他想起雷克特曾經說過的,靈魂中的自己已經死亡,在毀滅了無數個自己後,迎來新的生命……
「你以後會知道的。」雷蒙說。
歐泊讀到的景象又發生了變化,回到傭兵之國的工會里,那是雷蒙的視角——歐泊站在喧譁的大廳裡,扳過他的肩膀,朝他說了句什麼。
歐泊開始回憶那時他說了些什麼,是「我有飛船」?
「歐泊。」雷蒙道:「聽到了麼?」
地面傳來一陣隱約的震動,非常微弱,他們卻同時感覺到了,歐泊馬上抓起套索,示意雷蒙動手,兩人打了個手勢,雷蒙接過套索,飛身一躍,跳上溫室頂端的繩網,在繩索與繩索間彈跳。
歐泊按了燈光開關,整個溫室亮了起來。
地底震動不斷接近,歐泊快步跑向花田中央,每一下踩踏都厚實而沉重,他揹著大劍飛速奔跑,直到巨型蚯蚓鑽出了泥地!
嘶吼在安靜的夜中響起,鑽地蟲衝出地面,撞上繩網,歐泊大喊道:「小心!」
繩網激盪,雷蒙險些摔了下來,歐泊避開當頭撲下的管型大口,於千鈞一髮間打滾避開,雷蒙在頭頂繩網上追來,一個錯步,頭朝下倒掛,兩腳牢牢勾著繩索一擰,將套索在空中甩了個圈。
弧光飛去,套中巨型蚯蚓頭部,長滿尖牙的口器登時被牢牢束住。蚯蚓滿地打滾,橫著碾塌了五六個花架,雷蒙道:「到你了!」
歐泊被摔得七葷八素,面前合金繩一掠而過,下意識地伸手去抓,頃刻間被帶得飛上半空,巨型蚯蚓四處亂竄亂碾,最後砰然撞破溫室棚,帶起漫天橫飛的透明碎屑,衝出了溫室外!
歐泊吼道:「你快點!這玩意比想象中的難抓!」
歐泊左手護在面前,躬身擋開撲面而來的碎屑與花泥,箭似的被帶出溫室外,人在半空時反手將合金索一揪,吼道:「想朝哪裡跑!」繼而一腳踹上巨蚯蚓頭部。
嘶吼聲歇斯底里,巨蚯蚓抽搐翻滾,在平原上左衝右突,全身弓起,翻滾,想把歐泊甩下來,猶如發瘋的野獸,幾次把頭衝向地面,奈何口器卻被套索牢牢困住,既無法吞土挖洞,又不能噴出消化液傷敵。
說時遲那時快,雷蒙追出了溫室,他的機械長柄斧在月光下煥發著金色的流輝,劃出一道弧線,朝地面狠狠砍下。
歐泊一提韁繩,巨蚯蚓拐彎,尾巴被雷蒙一砍,斷成兩截。
「好樣的——!」歐泊吼道。
巨蚯蚓霎時發了瘋,斷裂處噴出漫天消化液,雷蒙與歐泊同時喊道:「你小心!」
它拖著熒光綠的酸液灑了一路,歐泊每次一提韁繩,都灑出一道綠色的酸跡,雷蒙避開那道酸液,單手掄起長柄斧。
近兩米長的機械兵器閃爍著電芒,長柄在他的指間優雅地繞了個圈,再次砍落。
一擊即退,雷蒙雙手拖斧避開,鑽地蟲痛苦地在酸液中痙攣,一路橫衝直撞,盲目地衝出荒地,兩斧頭下去已經砍掉了接近五米長度。
「剁……小塊……點!」歐泊被顛簸間不忘大喊道,死死揪著韁繩,又踹了它一腳。
鑽地蟲越衝越遠,一頭撞上農場邊上的無線塔,歐泊噹的一聲頭上被撞了個大包,雲裡霧裡被帶得飛來飛去,雷蒙竭力飛奔,人在半空高舉機械斧,大吼聲中又是猛的一斧!
那一下把鑽地蟲剁掉了又一半長度,剩下兩三米的頭已經徹底疲了,歐泊抽出背後大劍,飛躍後退一劍出手,把它剩餘的頭部釘在地面。
那一刻鑽地蟲光禿禿的一個頭發出恐怖的吼叫,持續了整整五秒,噴出無數消化酸液,像個破布口袋般癟了下去。
歐泊摸了摸頭上的大包,扶著鐵塔喘氣,被顛得天旋地轉,嘔了出來。
「幹得好。」雷蒙道:「祝你長命百歲——」
歐泊一手握拳與他碰了碰,回身看溫室,又是滿地狼藉。
翌日僱主簡直要瘋了,歐泊把整齊的四截蚯蚓屍體收集起來,二點五米,二點五米,三米,兩米,被雷蒙斧頭整齊剁成四段,放在溫室前面。
「這個皮可以送你們。」雷蒙如是說。
僱主暴躁地大吼道:「我要這個有什麼用!」
「別這樣嘛,夥計。」歐泊遺憾地說:「和氣生財,對不對?來來,按指紋簽單。」
雷蒙道:「你只是委託我們趕走,或者殺死一切入侵溫室的當地生物,可沒要求我們讓溫室保持原樣。」
僱主惡狠狠地盯著他們,說:「你們給我走著瞧!」
歐泊笑道:「漂亮。」
雷蒙謙虛地笑了笑,合上傭兵日記,和歐泊上飛船回去交接任務。
然而回到工會的時候倆人都笑不出來了。
「跟你們說了多少次不要得罪僱主——!」工會辦事員道:「否則就會被扣分!扣分!!我們已經被投訴了!你們簡直就是日光城的恥辱——!」
歐泊大吼道:「麻煩你搞清楚點好嗎!!這個委託本來就是有問題的……」
辦事員道:「既然有問題你為什麼不先申請機構仲裁……」
歐泊咆哮道:「我在那鬼地方凍了六天六夜!還差點兒死在一隻腔腸動物的肚子裡……」
辦事員:「這不關我們的事!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