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又下了起來,戰魂之城已變成一座焦黑的廢墟。
唯有主建築仍然屹立不倒,紅色機甲都回來了,它們在不同的城市中降落,戰魂大廈前投射出巨大的光屏,統計機甲隊與地面武裝隊的傷亡。
中央廣場上光屏飛來飛去,陣亡人員名單一排排地閃過,每一面光屏前都擠滿了傭兵。
他們冒著暴雨大喊,或是難過地為犧牲戰友大哭,或是沉默地走到一邊坐下。
雷蒙擠在人群中挨個問道:「歐泊呢?!你們誰見到他了!」
他焦急地朝傭兵們詢問,沒有人知道歐泊的去向,雷蒙渾身發抖,在冰冷的雨中站了很久,他轉頭猶如瘋虎般推開攔路的人,大吼道:「為什麼連戰魂之城都被打成這樣!不是說地面最安全的麼?!我的戰友呢?!」
「別吵了!」有人憤怒地朝他吼道:「誰沒有陣亡的朋友!大家心裡都不好過!!」
雷蒙閉上雙眼,他的頭髮被水淋得溼透,痛苦地在雨水中陣陣顫抖,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跑向人少的地方,歇斯底里地按著耳扣,大吼道:「歐泊——!歐泊!!!」
「那邊的!」一名傭兵跑過來,喊道:「別在那裡站著,幫忙檢查損毀的機甲裡還有沒有人!把傷亡者抱出來!」
雷蒙梗著脖子,雙眼通紅注視著他,一句話也沒說,眼裡有淚水在閃爍。
那傭兵看了他一會兒,紅著眼低聲道:「老兄,別這樣,我懂的,我都懂,王會帶我們去復仇,撐住。」
他拿了一聽咖啡交給雷蒙,說:「喝點東西,心裡會好過些。」
雷蒙閉上雙眼,點了點頭。
「加油。」傭兵道:「祝你長命百歲。」
雷蒙深吸一口氣,又有人在喊道:「沒有時間哭了!馬上整備!清理戰場!把受傷的同袍救出來!時間就是生命!」
雷蒙轉身加入了檢視破損機甲的隊伍中,他挨個開啟機艙,尋找生還者,有的紅色機甲已經炸成面目全非的廢鐵,裡面屍體被燒得焦黑。
「喂!小子!」有人在一旁道:「你居然在這裡睡覺?你會被亞澤拉斯砍下腦袋!」
歐泊頭昏腦脹,那一下撞擊令他徹底昏了過去,被檢查的人員發現時才醒轉,傭兵道:「快點出來!你完蛋了!怎麼能當逃兵?!」
「別罵他,只是個新兵,他一定也盡力了……」有人勸說道:「算了。」
歐泊勉強伸出一隻手,扒著艙門邊緣,雷蒙無意轉頭時辨認出了他的紅寶石戒指,呼吸剎那停了。
「他不是機甲隊的!」雷蒙道:「歐泊!」
歐泊睜開眼,面前景象仍十分混沌,但他聽見了雷蒙的聲音,伸出手,緊緊抱著雷蒙,雷蒙艱難地出了口氣,眼淚奪眶而出,淌在他的脖頸邊。
「他不是機甲隊的人。」雷蒙解釋道:「他是地面武裝隊的。他不是逃兵!」
歐泊:「駕駛員是燧衍,他死了,我……當時有點危險,我接手這臺機甲……」
「好樣的。」傭兵們道。
「去休息吧。」技師說:「戰魂大廈一樓大廳有射線治療儀和醫生。」
歐泊走路仍在打擺子,一下來便吐了雷蒙滿身,雷蒙不由分說把他背了起來朝大廈裡跑。
「我我我……現在幾點了?」歐泊下地走路仍有點兒踉蹌,說:「雷蒙你還活著,太好了……我看不到東西,怎麼回事?」
「我要問你。」雷蒙把他放在一張椅上,雙眼通紅,嘴唇微微發抖,難以置信地吼道:「你的耳扣呢?!你跑到機甲裡去做什麼!」
歐泊:「別那麼兇行麼!耳扣掉了!你終於知道我上次的心情了?」
雷蒙想起上次在海盜船的事,當即沒脾氣了。
「我來給他看看。」一名護士過來檢查歐泊,片刻後道:「腦震盪有點嚴重,腦後有淤血,清除掉就好了。」
護士用一臺儀器給歐泊檢查治療,歐泊枕在雷蒙的大腿上,說:「機艙裡的防震系統壞了,媽的,我還掉了顆臼齒。」
護士笑道:「臼齒要等戰後去牙科種植,就這樣了,大個子,給你的朋友找點合成飲料喝,他需要熱量。」
雷蒙當即去找吃的,片刻後帶著熱水與咖啡回來,歐泊在看兩人的傭兵日記。他們的功勳一共得了7400分,無分彼此,看不出誰的功勳更多。歐泊算來算去,想知道自己賺的功勳多還是雷蒙賺的多,忽然明白了這個機制的意義,便一笑置之。
「我殺了三臺敵人的機甲呢。」歐泊還有點好強地說。
雷蒙不以為然道:「我殺了八十臺。」
歐泊:「那怎麼一樣!」
雷蒙笑了起來,伸手摸了摸歐泊的頭,把熱咖啡給他,歐泊喝了幾口,注意到雷蒙外套上有自己吐過的痕跡,十分尷尬地擦了擦。
雷蒙道:「你連著快七十二個小時沒吃過東西了,待會兒得去找點吃的。」
歐泊更尷尬了,他嘔出的只有酸水。
雷蒙倒是不介意,說:「外套誰的?」
歐泊說:「不認識的人。」
歐泊又想起犧牲的燧衍,朝雷蒙說了,雷蒙去找清場人員,交代燧衍的遺物與屍體,歐泊躺在座位上又睡著了。
外面天昏地暗,傭兵們交頭接耳,交換各自的情報,s級傭兵廢了兩名,傑米犧牲,灰狼重傷搶救,扳手陷在敵人的母艦上。
「扳手沒回來?」雷蒙小聲道。
歐泊閉著眼道:「那個任務有去無回,我送他上的飛船。」
雷蒙點了點頭,傭兵們以團為單位在領食物,雷蒙把吃的帶回來,兩人狼吞虎嚥地吃了,戰魂大廈內響起廣播:「各位請注意,輪班休息過後的戰士請根據您的傭兵日記本提示,投入下一波戰鬥中。」
歐泊道:「走,幹活去。」
雷蒙拉起歐泊的手看了看,說:「戒指沒有發揮作用?」
「誰知道呢?」歐泊催促道:「你快歸隊吧,傭兵日記上重新整理任務了。」
雷蒙嗯了聲,合上日記本去協助檢修機甲,歐泊則到學院辦事處臨時開設的門口去報道。
距離戰爭開始的時間已經過了一百二十小時,天空逐漸放晴,烏雲退去,陽光灑在這片滿目瘡痍的星球國土上。扳手的自我犧牲為烈星爭得了無比珍貴的休整時間,隕星航母的指揮中樞被廢了,現在所有的無人戰鬥機都無法戰鬥。
隕星機甲隊失去航母訊號,不能通過電波彼此支援,亞澤拉斯歸來,科洛林不敢再貿然進犯,技師們在傭兵的護送下修復地面訊號塔,羅森帶領所有的武裝飛船在外大氣層遙遙對持。
「來得正好!」莉莉坐在學院辦事處門口,說:「小歐歐,幫我守一會兒這裡,我有事要找王談談。」
「莉莉,我很抱歉。」歐泊道:「關於扳手的事……」
莉莉道:「不,什麼也不必說。」
她明顯憔悴了很多,把散亂的頭髮隨手一挽,過來與歐泊擁抱。
歐泊說:「扳手讓我轉告你,他愛你。」
莉莉閉上雙眼,點了點頭,兩人緊緊相擁。
莉莉嘆了口氣,說:「替我幾小時的崗,我馬上回來。」
歐泊接替了她,這是一個尋人的櫃檯,前面排著長長的隊伍,歐泊道:「什麼名字?」
傭兵報了名,歐泊道:「下落不明,應該還活著,自己去找。」
那傭兵鬆了口氣,點頭道:「謝謝。」
傷亡名字還未曾全部統計到資料庫,歐泊不敢把話說死了,除去已經確認死亡的傭兵,剩下的就是登記確認還活著,以及下落不明的人。
「下落不明。」歐泊道:「是的。」
「你的戰友還活著,在映月之城,下一位。」
傭兵的隊伍後面發生了一陣騷亂,歐泊道:「別打架!都什麼時候了!」
一名看上去完全不像傭兵的男人過來,問道:「兄弟,請問塵埃音符傭兵團的戰友還在麼?」
「塵埃音符……我看看。」歐泊道:「沒有這個傭兵團。」
「或許是改名了。」那男人疲憊道:「團長叫費斯理。」
歐泊靜了一會兒,怕這人是奸細,問道:「你不是傭兵?」
他同時開始窺探那男人的思想,得到一些熟悉的片段——中央廣場的噴泉與曾經的花海,一群小夥子倚在欄杆旁聊天,或許是很久很久以前,不是奸細,是來尋找曾經的戰友的,他明白了。
男人答道:「我叫修,我曾經是塵埃音符傭兵團的一員,後來退團了,聽說故鄉在打仗,王被暗殺了,所以……回來看看。」
「別胡說八道!」傭兵們群情洶湧,歐泊道:「安靜!讓他說完!」
修說:「幫我查查費斯理。」
歐泊輸入費斯理的名字開始檢索,說:「他的團改名了,現在叫塵埃記憶,費斯理在機甲隊裡,已經……光榮犧牲。」
修道:「其他人呢?小安,索克,亞歷克……」
歐泊:「陣亡、陣亡、陣亡……最後一名團員亞歷克在地面戰中受了重傷,搶救無效,我很……遺憾。」
修靜了片刻,身後有傭兵摸了摸他的背。
歐泊眼眶有點兒紅,說:「下一位。」
修說:「不,等等,這個請幫我……轉交給王。」
歐泊接過他遞來的卡片,修說:「裡面是一點錢,是我唯一能為母星做的事了。」
「你為什麼不回來戰鬥!」馬上有人朝他吼道,這句話彷彿點燃了傭兵們的某種熱血情緒,幾個素不相識的傭兵把修推到牆邊,大聲道:「去戰鬥!拿起武器!否則你會痛苦一輩子!」
「別動粗!」
歐泊起身正要分開他們,一名認識的傭兵卻攔住了他,銀垨示意他稍安。
「在那裡!報道處就在對面!你只要走十步!」一名傭兵團長大聲道:「這個人我們團要了!把他的錢拿來!」
歐泊明白了什麼,遞出修給他的卡,那團長把卡塞進修的外套裡,帶著他去對面的報道處。
人走後,歐泊道:「地下保護區情況怎麼樣?」
銀垨道:「一切都很好,我的團員們在嗎?月暉團。」
歐泊道:「都活著,要去找他們麼?都很分散,一個在暮色,兩個在映月,一個在湍流堡……」
銀垨鬆了口氣,說:「不用了,有什麼我能做的?」
歐泊看到對面雷蒙回來了,正站在隊伍末尾排隊……雷蒙跑這兒來排隊做什麼?遂朝銀垨說:「你替我一會兒可以麼?」
「沒問題。」銀垨欣然坐下,幫排隊的傭兵查詢。
雷蒙還穿著被歐泊吐髒了的外套,檢修完以後滿臉機油的汙跡,歐泊則邋邋遢遢,一身淤泥在脖子上都結成塊了。
「什麼事,你來排隊找人?」歐泊道。
雷蒙從外套內袋裡摸出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這是烈星的一種叫「波姆」的生物,喜歡吃枯葉和凋零的鳶尾花瓣。
雷蒙笑道:「我在廢墟里發現的。」
歐泊伸出手,它在雷蒙的掌心動了動,彈到歐泊的手裡,一身絨毛黃黃的,團成一團,十分可愛。
「工會沒時間管小動物。」歐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