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時神殿裡還是那個模樣,歐泊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神清氣爽。
他爬起來貼在營養艙上,認真地觀察雷蒙的身體,雷蒙無法說話,就像以前雷克特降落在b11星上時一樣。歐泊注意到他身體裡的金屬線在水裡定了型,以奇異的方位佈滿胸腔與腹腔,組成一張網,原來它們最初的排布是一張覆蓋全身的網路。
歐泊拍了拍營養艙,朝沉睡的雷蒙笑了笑,說:「我去感謝萊傑森,順便走走。」
他走出神殿,金色的麥田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輝,萊傑森不知在何處,歐泊便回到飛船上把e7拿出來,說:「看看你的小機器人同伴,和你長得一樣的呢。」
e7爬到神殿門口去,和另外一個盒子機器人安靜地呆在一起。
歐泊上飛船做了點吃的,端著下來,對著麥田吃飯。期間邊吃邊在麥田裡找一切奇怪的東西。
「萊傑森!」歐泊喊道。
他回到神殿裡,從另一個門走出去,穿過橫亙晨昏線的長廊,另一邊是寂靜的黑夜,天空中繁星閃爍,皎潔的滿月掛在天際,地面種滿了發著光的月光花,無數螢火蟲在花田中飛舞。
歐泊在這美景中站了很久很久,他轉身回到神殿的另一頭,面對燦爛的夕陽與金色的麥田,只覺得這一切實在是太神奇了。
他沿著晨昏線慢慢行走,左半身沐浴在傍晚的最後一道光下,右半身行走在黑夜裡。
「萊傑森!」歐泊看到遠處萊傑森的身影。
萊傑森正站在晨昏線上,對著黑夜撒尿。
歐泊:「……」
「你醒了?」萊傑森頭也不抬道。
歐泊嘴角抽搐,解開皮帶,學著他朝黑夜裡尿尿。
「我可以拍照留念麼?」歐泊道。
萊傑森道:「啊,最好不要,我的歌迷們看到這一幕會暈倒的。」
「你這麼優雅的人,也要……撒尿?」歐泊道。
萊傑森隨口道:「我也要新陳代謝,這很奇怪?」
「謝謝你。」歐泊尿完後繫上皮帶,認真地說。
「不客氣。」萊傑森掏出一塊手絹擦了擦手,沿著晨昏線回神殿去:「十五天後我會到克洛斯星球去舉行一場慈善義演,你的朋友應該剛好能在那之前好起來。」
歐泊跟在他身後,說:「你認識科洛林嗎?」
萊傑森道:「當然,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聽說他在烈星栽了個大跟斗,我想你們的王,亞澤拉斯的聲望已經在星盟達到頂峰,這對於傭兵們來說無疑是件好事。」
歐泊想了想,他對科洛林並不算太感興趣,充其量只是有點好奇,他問道:「他也是星辰騎士,對麼?我看到神殿裡有五個臺座,你的星狐……在其中一個臺座上,其餘的四個呢?」
「你猜得不錯。」萊傑森漫不經心道:「星辰騎士一共有五名,一名失蹤,一名死亡,一名背叛,還有一名終日沉湎於藝術之鄉……」
他隨口哼了一段歌,歐泊的心絃登時被扣動,沉浸在他的低吟裡。
「這裡是什麼地方?」歐泊道。
「狐狸的故鄉。」萊傑森說:「聽過那場歌劇麼?小王子離開了他的玫瑰花……降落在一片金色的麥田裡,狐狸說……看到你金色的頭髮,就想起了我故鄉的麥田……」
歐泊聽不懂,卻緩緩點頭,說:「後面呢?晚上的另一半。」
萊傑森說:「後面是茉莉種的月光花,她很喜歡另一個歌劇‘月亮的世界’。」
歐泊問:「說的什麼?」
萊傑森:「冒牌天文學家,年輕的騎士……在月光的花園裡,與老富翁的兩個女兒私定終身的故事。」
他們回到神殿裡,雷蒙的身軀正在液體中修補,歐泊盤膝坐在地上,怔怔地看著他,說:「感謝你,萊傑森,真的很感謝你。」
「口說無憑。」萊傑森狡猾地笑了笑,說:「答應我一件事怎麼樣?」
「當然。」歐泊說:「只要是我們能辦到的,你說吧。」
萊傑森說:「現在還沒想好,以後會告訴你的。」
歐泊道:「老師在很久以前告訴過我,星辰騎士只有三名。」
萊傑森:「是的,對他來說,我不算星辰騎士,我想他指的三名,應該是諾蘭,科洛林和他自己。你的老師還在,諾蘭失蹤了,霍留斯犧牲了,科洛林背叛……」
歐泊點了點頭,萊傑森坐到神殿旁的管風琴前,彈奏起一首神秘而浪漫的歌,歐泊問道:「這座神殿是你建造的麼?」
「諾蘭建造了它。」萊傑森說:「星辰騎士們的首領,你所見到的順序,就是群星聖堂的位置——從右到左,鳳凰、龍鰩、劍池虎、星狐、饕。」
「科洛林排在最後?」歐泊道。
「不,不是科洛林,是饕。」萊傑森停下彈奏,若有所思道:「永生的是這些古神,而星辰騎士只是他們的夥伴。饕的存在已有上百萬年,最後一任它的擁有者,是科洛林。」
「鳳凰代表新生、龍鰩代表穩定、劍齒虎代表力量、星狐代表精神、而饕掌管末日將到來的審判,死亡與毀滅。」
歐泊道:「它們有自己的意識,對麼?那麼為什麼不阻止科洛林。」
萊傑森道:「它們確實有自己的意識,但不會左右星辰騎士們的任何決定,甚至不會朝我們提出任何建議,只要它們接受了某個人成為自己的操縱者,就必須完全遵守這個人發出的任何命令,所以它們輕易不會選擇夥伴。這也許是它們在被創造出來的那一刻,就寫進了獨立靈魂中的程式與守則。」
歐泊說:「就算自相殘殺也無所謂?」
萊傑森道:「目前看來,確實是這樣。」
「聽說真火鳳凰隨著諾蘭一起失蹤,那件事尚且發生在我成為星辰騎士之前。劍齒虎已經死了,埋在第一個聖堂遺蹟裡,而雷克特想找到真火鳳凰,它能讓劍齒虎復活,並培養出新的星辰騎士,但這無異於大海撈針。後來科洛林又帶著饕背叛了聖堂,所以現在名額還空著兩個。」
歐泊說:「第一個聖堂遺蹟?」
萊傑森懶懶道:「是的,第一個,它被稱作塞克里亞聖堂,我們所在的地方,實際上是第二個,群星聖堂。這是訓練學徒的地方,我和科洛林都是在這裡長大的。」
歐泊道:「但是……老師告訴過我,群星聖堂在宇宙爆發的中軸線上。」
萊傑森說:「中軸線上的聖堂沒有人再想進去,那裡已經是一個墓地,諾蘭親手封印了它,並建造了這個新的聖堂。」
「當某一名星辰騎士死去,或是離開之時,龍鰩的神僕負責選擇新的人選,訓練他們接替。你能來到這裡,從某個意義上說,確實是源自命運的指引。」
歐泊說:「我……覺得不是,其實是在天堂火庭院的女孩告訴我的。」
「啊。」萊傑森緩緩點頭。
歐泊說:「她認識你和雷克特?還有科洛林?」
「嗯。」萊傑森若有所思道。
歐泊問道:「你就不能說點什麼嗎……她是什麼人?」
「她不是人,她是一顆恆星。」萊傑森說:「一顆沒有依附體的恆星靈魂。」
萊傑森起身離開,歐泊還有許多問題想問,但也不急在這一時,他獨自盤膝坐在大廳裡,抬頭注視營養艙中的雷蒙,等待他的軀體自我修補。
每一小時,每一分,每一秒,他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營養艙旁,困了便蓋著毯子,背靠營養艙睡覺,開啟e7翻照片,看看書,聽萊傑森的演唱會——即使萊傑森就在不遠處。
e7每到一個星球都會拍照留檔以便交給傭兵工會備份,加上生活照足有上百張。烈星日光城的街道,歐泊與雷蒙在前面走著;暮色湖衝浪學游泳;機甲訓練場地裡兩人與光子3700合影;錢德拉賽卡水藍之星的大海;南門雙子永晝之星上的黃金浮城、克衛七、木蘇星系、黑蟻星,海盜船、倫勃朗、緋紅星球……不知不覺他們竟然一起去過了這麼多地方!
但還有更多地方沒有去過,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還會在一起,光是想想就覺得快樂。
歐泊抬頭看營養艙,雷蒙睜著眼,他的眼瞼已經補上了,左眼處的窟窿正在生成蛋白質與角膜。
歐泊指了指照片,示意雷蒙看,雷蒙輕輕點頭。
「治療時不要亂動。」萊傑森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的身後,說:「容易令時光介質錯位,會花更多的時間。」
「這是什麼原理?」歐泊起身問道。
萊傑森走到營養艙前,雷蒙的身體完成度經過三天時間,達到了37%,肌肉覆蓋到小腿上,胸腹的皮肉大部分癒合了,小腹下方還開著個破洞,裡面不完整的內臟依稀可見,金屬線與他的內臟纏繞在一處,真是鬼斧神工的奇異工序。
「這是一種有生命的混合液。」萊傑森說:「告訴你也無妨,你看到的藍色液體,實際上放大以後是這樣的。」
營養艙投射出光屏,上面顯示出溶液成分,放大後,密密麻麻的小生命體在分子之間遊動。
歐泊道:「營養液是活的?」
「嗯哼?」萊傑森隨口道:「它們是極其稀罕的生命體,來自更高維度的宇宙,生存時間非常短暫……能根據中微子波解讀原有的記憶,並把所有的東西復原。」
歐泊說:「是蜉蝣星人嗎?」
「不,不是,這些小外星人是‘麥克斯韋妖’,幻星人給它們另外一個名字,據說是它們在高維宇宙的本名,叫做‘焾’,它們在大多數科學機構中沒有名字,很少人知道它的存在。它和熵是對應的,它令混沌趨於有序,或者說它們本身,就是被稱作反熵的東西。」
「焾」的數量極多,它們在光屏上顯示出活躍的特性,把水母般的頭部填進物質晶格里,並丟擲活動的觸鬚,形成新的焾。
萊傑森又說:「你看到的這一隻死了,它把自己的屍體變成構築一切物質需要的原子,鑲嵌在一起。」
歐泊的雙眼中充滿了驚歎。
「每一秒都有千千萬萬的這種小生命死去,修補著你同伴的身體。」萊傑森說:「這就是時光之海的原理。」
歐泊道:「它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珊瑚蟲,聽說過麼?」萊傑森說:「珊瑚蟲死亡之後,把骨骼粘在一起,組成珊瑚。一樣的自我繁殖方式,麥克斯韋妖從出生到死亡的過程,也在不斷的複製自己。在第七維世界中,資訊可以轉化為能量,而能量又轉化為搭建我們這個世界所需要的一切物質,雷克特教你的實在太少了。」
「我只跟隨他兩年。」歐泊遺憾地說:「如果有機會再遇上他的話,我還有許多問題想向他求教,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我訓練成星辰騎士。」
「是的。」萊傑森走到神殿角落,接過小機器人送來的女蘿果酒與兩個杯:「科洛林的背叛令他的信念動搖了,他從未想到過自己一手教出來的學生會變成這樣……喝點酒麼?」
「謝謝。」歐泊接過酒杯,說:「我想起……那位抱著黑貓的女孩,應該叫她什麼?」
萊傑森:「你可以叫她作先知。」
歐泊:「她當時給我作了個測試,除了找你之外,另一條道路是去向科洛林求助……說他會以另一個方式幫助我,又說我和……雷蒙的身上肩負著金魚缸的未來。是什麼意思?」
萊傑森喝了口果酒,無所謂地聳肩,說:「別太把她的話當真,她是一顆意識混亂的老恆星,她的推斷經常作不得準,未來千變萬化,誰也無法準確預測下一步,她只是給出了你接下來諸多選擇中的可能……這我也會預言,譬如說,你帶著他,找到科洛林,科洛林治好了你的朋友,於是你加入暗星領域,成為他的爪牙,並逐漸攀上高位,受到他的倚重,最後毀滅了整個宇宙,看,我預言得也差不多。」
歐泊笑了起來,萊傑森優雅地與他碰杯。
「很好喝的酒。」歐泊心情十分愉快,又問:「金魚缸是什麼?意思就是我們的宇宙?」
萊傑森道:「你見過養著金魚的金魚缸麼?金魚從出生到死,一輩子都只能呆在弧形的金魚缸裡,它朝外看,看到一個扭曲的世界,於是認為這個世界是真的。就像我們呆在宇宙中……其實周圍的一切都被屏障扭曲,這是幻星人們的說法,它們把我們的宇宙叫做‘金魚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