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吧。」歐泊說:「去喝杯酒怎麼樣?」
暮樞說:「沒事,走。這裡我小時候經常來。」
歐泊心想暮樞倒也說得不錯,當年他差一點點就成為傭兵了,一起上課時接受的那些新兵訓練,確實只能用「出生入死」來形容。
他們走了足足一個多小時,順著巨大的樹幹攀爬上去,整個星球彷彿都睡了,唯獨淡淡的螢燈花在黑夜裡發著光。邊走邊交談中,暮樞說了不少事,包括整個女蘿星的動盪,人類在這裡的生存,歐泊才知道兩年前那次共和國的投資確實斷了許多人的生路。
暮樞就是在那時搭乘航運船前往烈星,想找份餬口的差事,他的家裡並不有錢,當生產科技大範圍引入應用後,許多人都失業了。
「你的家人呢?」歐泊說。
暮樞道:「我弟弟們都在,爸媽也沒事,我用你給的錢,加上自己的一點積蓄,在西邊租下一小塊地,反叛軍來了,現在都沒了。」
歐泊道:「親人安然無恙就好,能奪回來的,相信我,我和雷蒙就是為了這個而來。」
暮樞笑道:「我相信你們能辦到,你以前就總是告訴我,只要有信心,什麼都能辦到。」
歐泊自嘲地笑了笑,說:「我現在發現,有許多事,就算信念足夠,也很難辦到。不過我還是會努力。等內戰結束以後我再給你投資點,我現在有不少錢了。」
暮樞忙道:「不用,夠了,朋友,我有信心能把農場經營好。」|
暮樞拉著歐泊的手,把他拉上最後一個梯子,從洞口拉出來。
面前豁然開朗,天際繁星滿布,它們鑲嵌在天鵝絨般的夜幕上閃爍不定,和風吹來,赫然置身於女蘿之母的最頂端,腳下悠悠大地一覽無餘,千萬年的樹海在春風裡沙沙作響。樹葉群裡閃爍著星羅棋佈的微弱白光。
彷彿天上與腳下都是星空,發光的綠騏張開翅膀,在夜風中翱翔。
歐泊忽然什麼也不想說了,兩人陷入了漫長的沉默中。
過了很久很久,歐泊才說:「真美啊。」
「等下次再出太陽的時候。」暮樞說:「這個星球上所有的女蘿樹都會開花,包括女蘿之母。」
「會很壯觀?」歐泊說。
「很漂亮。」暮樞說:「到時候帶你去賞花,喝酒。」
歐泊笑了起來,暮樞走到枝條邊緣坐下,這裡地勢狹隘,歐泊坐過去,兩人並肩坐在枝杈上,眺望遠處的自然夜景,樹海猶如連綿起伏的黑色生物,有什麼在葉子與枝條捲起的風浪中低低嘶吼。
「待會兒我們從這裡跳下去。」暮樞說:「你會飛嗎?」
歐泊注意到暮樞也繫著反重力腰帶,說:「你也會?」
暮樞說:「每個人都會,我們在秋天的收穫節裡都會爬上女蘿之母的最高處,朝樹林中翱翔,飛來飛去。」
歐泊讚歎道:「太美好了。」
「歐泊,我吹首歌給你聽吧。」暮樞說。
歐泊看著他,暮樞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堅果殼,吹起音樂。
那音樂古樸儉素,只有三個音,然而一吹出來後合著風與樹葉的潮水聲,竟是千變萬化,忽低忽高,忽長忽短,在燦爛的星空下回旋,猶如乘著風飛翔。
樂聲停。
「再來一首。」歐泊說:「好聽極了。」
暮樞道:「在女蘿之母的最高處,每個夜晚裡只能吹一首歌。」
歐泊:「別這樣嘛——」
暮樞道:「真的!再吹下去,森林就會醒了,吵醒森林的孩子,一輩子也沒辦法走出它的懷抱,我還想去斯芬克斯找心愛的女孩結婚呢。」
歐泊道:「你要結婚了?對方是誰?」
暮樞道:「現在還不知道,你呢?」
歐泊說:「我打算和我的戰友在一起,他現在去營救人質了,等回來之後介紹給你認識。」
暮樞點了點頭,說:「聽起來不錯,我以後想娶一個女孩,照顧她。」
歐泊道:「叫什麼名字?」
暮樞說:「沒有名字,小山鎮有個來自斯芬克斯的女人,她精通茶葉和香料占卜,她的戀人是我們女蘿有名的祭司,會用樹葉通靈。」
歐泊啊的一聲,想到燧衍的母親們。
暮樞說:「她告訴我,我的伴侶在斯芬克斯星,讓我五年後去找她。」
歐泊點了點頭,說:「她什麼都知道?」
暮樞笑道:「大概吧,很多人都相信她們,你想嚐嚐女蘿之母的乳汁麼?」
他要去摘一縷嫩芽給歐泊吃,歐泊馬上阻攔了他,說:「別!這個是毒品!」
「偶爾一次不會上癮的。」暮樞說:「別大劑量服用就沒事,我也吃過幾次。」
歐泊有點兒猶豫,說:「不好吧,你真是個損友。」
暮樞小聲道:「別的人想吃還不行呢,只有在女蘿星出生,長大的男孩才有資格上到最頂上,她更疼愛男生,摘一點她不會發火的……」
歐泊問:「只有這裡有嫩芽麼?」
暮樞:「到處都有,母親的身體有一半成了化石,那些偷獵者割她還活著的樹皮,把她割得傷痕累累,偷走乳汁……這裡,只嘗一點,一起吃。」
歐泊要阻止他卻來不及開口,暮樞已經找了根枝條,折下兩縷嫩芽,斷口處閃爍著淡淡的白光,他把嫩芽餵給歐泊,示意他咀嚼。
歐泊:「……」
暮樞閉上眼,咀嚼嫩芽,歐泊學著他輕嚼,汁液滲入舌根,剎那全身一陣顫慄。
那是生命的味道。
歐泊從來未曾感受過如此澎湃的生命氣息,彷彿整個靈魂與天空,大地,樹海融合在一起,女蘿之母的乳汁化作數以億計的分子進入他的體內,令他的每一個細胞,每一寸精神世界都被綠色的風捲過,徹底洗滌。
隨之而來的是難以言喻的欣喜,它令人忘卻了所有的煩惱,腦海中只有浩瀚的天空與翻卷的葉浪,青草與植物氣味直接經過他的嗅覺神經徘徊不去。
「不能吃多。」暮樞道:「容易上癮。」
歐泊睜開雙眼,剛才只差那麼一點點,就要投入女蘿之母的懷抱了。
歐泊道:「很幸福。」
歐泊仍在回憶方才那磅礴的生命感覺,他的靈魂在女蘿之母的乳汁下欣欣向榮,什麼挫折與煩惱都不重要了,一生中經歷過的衝擊,只有戀愛時眼前一片光明的美好能與它相比。
「讓人覺得。」暮樞說:「活著很美好,但吃多了就會什麼也不想做,覺得現實世界裡很沉重灰暗,和女蘿之母的乳汁帶來的感受完全相反,於是就會逃避現實,不停地吃這個。」
「對。」歐泊笑道:「剛剛那一會兒我全身都活起來了,每一個地方都在瘋狂旺盛地活著。」
遠處響起一連串哨音,示意反叛軍來了,它們正在二十公里外。
歐泊道:「走。」
「跳!」暮樞道:「一起。」
兩人牽著手,撲向茫茫夜色,帶著風聲,外套呼呼狂飛,劃了道弧,繞著女蘿之母的樹幹旋轉,飛向他們的埋伏點。
女蘿之母發出藍光,整個森林在那一刻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