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朝伊斯祖爾發出通訊麼?」歐泊問。
科洛林略一沉吟便搖頭道:「不,不行,現在的每一個細節都關係著是否會全盤失敗,雷克特與萊傑森掌握了我的某個弱點,在找出這個弱點之前,我們不能貿然行事。」
歐泊拘謹地點了點頭,他關上別墅的大門,喊道:「光!」
裡面沒有動靜,夕陽的光芒從破舊的窗戶外裹著粉塵投入,歐泊又喊道:「開燈!」
科洛林笑了起來。
歐泊發現這裡也沒有家用機器人,房屋的構造很奇特,究竟是什麼原理?
「這是一個復古莊園。」科洛林說:「已經告訴過你了。」
歐泊說:「我知道是復古的,可是……」
「一切需要親力親為。」科洛林說:「沒有家用機器人,也沒有能源。」
歐泊:「……」
科洛林:「最後一任恩邁諾的族長曾經在這裡住過,如果我沒有記錯,他現在應該還在二樓。」
歐泊順著樓梯上去,片刻後傳來一聲驚悚的大叫。
科洛林莞爾搖頭,歐泊跑下來,說:「那是什麼!床上的是是是……」
科洛林說:「他把自己改裝成了一個機器人,不過已經被我毀了。」
歐泊心有餘悸地又上樓去,把一個殘破的,帶著骨骼的機器人拖下來,扔出窗外去,別墅後面是個懸崖,七零八落的聲響掉得老遠。
「這是什麼?」歐泊拿著一個小玩意端詳。
「相框。」科洛林說:「光紀元前放照片的東西,經過改良的藝術品。」
歐泊道:「下面的呢?」
科洛林道:「那叫壁爐,生火的時候用的。」
歐泊:「烤火是嗎?夜晚會很冷?」
科洛林:「嗯。一切事情都需要自己動手,你可以試著用一堆古董來做飯吃。雜物間裡有一個手動輪椅,去把它拿出來。」
歐泊推出一架輪椅,他看到提風用過,知道這是給行動不便的人準備的,他開啟摺疊輪椅,把科洛林弄上去。
「現在開始,不能再使用信念之力。」科洛林坐上輪椅,吁了口氣,說:「用你的雙手,雙腳去解決所有的難題。」
歐泊道:「噢這不現實,我太小了……」
「這是修行。」科洛林眼中帶著笑意:「開始吧,就當是為老師做的。」
如果科洛林只是簡單地說出前一句,歐泊或許還會反駁幾句,然而加上為科洛林做的,歐泊就忽然覺得試試也不錯。
他從成為科洛林學生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使用信念之力,現在不再利用物體漂浮移動,事情彷彿一下就複雜了好幾倍。
沒有家用機器人的協助,也沒有能源,要在這個地方生活,著實有點兒棘手。
他先是把醫療儀固定在沙發扶手上,再把科洛林推到壁爐邊上,開啟醫療儀,說:「我要做什麼?」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沒有主見麼?」科洛林反問道,雖是責備的句式,卻沒有半點責備的語氣,就像跟一個小孩說:「要玩就自己去玩吧。」一樣。
歐泊樂了,在別墅裡走了一圈,發現不少新奇的小玩意,挨個拿過來問科洛林用法,科洛林開始的時候會說話回答他,繼而漸漸地改成以思維應答,歐泊拿了個鐵棍過來,科洛林就直接灌輸給他這件東西的原型——是個無線電的零件。
奇怪的東西太多了,如果全拿去賣說不定能賣不少錢,歐泊把東西放著,又從側門出去看。
科洛林:【外面有點冷,穿我的外套。】
歐泊穿上科洛林的外套,袖子拖得很長,滑稽地沿著山路走下去,山崖下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森林,夕陽從平原的另一側沉下去,森林裡彷彿潛伏著什麼陰暗的鬼怪。
這個星球是私人產業,它在大宇航星圖上是沒有地點記載的,廣袤的星辰之海中誰也不會來,別墅歷經數千年仍儲存完好。星球的自然環境自生自滅,植被覆蓋了不少地方,森林裡有一條石頭鋪出的小路,兩側有散發著熒光的花朵,不知道通往何方。
熒燈花是女蘿星的特色植物,居然在這裡也有栽種,多半是移植來的。
天漸漸黑了下來,晝夜溫差很大,歐泊揀了些乾柴,不知名的小動物從身邊跑過去,朝他倏然張開血盆大口,發出難聽的嘶叫。
歐泊馬上警覺地退上山路,小動物沒有追上來。
「老師,森林裡……」
科洛林在黑暗的廳內說:「會叫的狗不咬人,你看到的是藍湖獸,它們本身沒有傷害能力,只能依靠叫聲和虛張聲勢來嚇跑敵人。」
歐泊點了點頭,把柴放進壁爐裡,生起了火。
廳內溫暖起來。
醫療儀的能源耗完了,歐泊要回飛船去想想辦法,科洛林卻阻止了他。
「沒有適用能源。」科洛林說:「等待自然痊癒吧。」
歐泊感覺到科洛林的傷似乎還沒好全,但他的手臂已經長出來了,腹部的破口也癒合了,然而卻不像從前那麼強壯。
「因為我的信念之力變得十分虛弱。」科洛林出神地看著壁爐裡跳動的火焰,說:「雷克特與萊傑森的行動直接打敗了我,需要時間來反思與恢復。」
歐泊眯起眼,緩緩點頭。
整個漫長的夜晚裡,科洛林都坐在輪椅上沉思,歐泊侵入他的腦海,這個舉動沒有受到科洛林的排斥,他自由自在地讀取科洛林的思維,知道他正在逐個過濾一張很長很長的名單,從隕星帝國的高層決策成員一直到親衛軍,再到資訊收集部門,回憶他們的行為,並分析他們可能的動機,以找出潛伏在隕星帝國裡的那個奸細。
歐泊有點兒害怕,又有點兒擔心,但科洛林根本沒有懷疑到自己,這也令他十分愧疚。
「我覺得。」歐泊道:「說不定沒有人出賣你。」
科洛林點頭道:「這個可能性最大,我懷疑他們只是猜到我會到旋光之握上去,畢竟以萊傑森的本事,要佈下這麼一個局本身就不需要內應。」
「但他們的信念太強了。」科洛林喃喃道:「強得足夠壓制住我,所以我覺得這裡面應該會有我沒有注意到的某個漏洞……你先睡吧,歐泊,很晚了。」
雷克特會聯絡他嗎?歐泊去拿了條毯子,在科洛林腳邊打了個地鋪,躺在壁爐前思考,這時的科洛林沒有注意到他的內心在想什麼,歐泊也把自己的思維活動侷限於內記憶世界裡,猜想一切可能。
泛光之源的一戰,雷克特徹底佔了上風,如果在這個時候啟動意識感應,就馬上能追查到他們的行蹤,可以直接躍遷過來殺了科洛林。然而科洛林一旦發現暴露目標,第一件事則是先殺了歐泊自己。
或許雷克特沒有這麼做正是因為如此。
失去了饕的科洛林還能與雷克特對抗麼?
「當然。」科洛林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壁爐中的火焰。
歐泊不知不覺忘記控制思考,外思維世界裡轉瞬即逝的念頭居然被讀到了!他忍不住一個激靈。
科洛林說:「我不介意你的擔憂,我知道你怕我受傷,或是被再次打擊。」
歐泊知道科洛林只是感覺到了他憂愁的情緒,沒有讀到他的確實想法,鎮定下來的同時心底湧起一股複雜的意味。
「不,不危險。」科洛林讀到歐泊的念頭,解釋道:「如果你是雷克特,你會怎麼做?試著揣測我們的敵人的行為……」
歐泊說:「他先是找到饕,發現裡面沒有人,才發現他追丟了你……追丟了我們。」
「嗯。」科洛林就像和歐泊在玩一個推理遊戲般,隨口道:「這時候他第一個產生的念頭就是回來找咱們,但我當然不可能蠢得留在泛光之源上等他來抓,所以他就得回來追蹤我們的逃亡路線,但他們不能聲張,只能秘密調查。這就是為什麼我選用irc的飛船,他不可能調閱普恩斯商會里的飛船租賃記錄,銀行是機密最高的地方,全宇宙的所有政要都在裡面存錢,交易,他只能通過對辦事員的讀心術來知道你租走了一輛飛船。」
歐泊道:「所以他們現在已經找不到咱們了。」
科洛林道:「除非他們挨個星球慢慢找,否則不可能發現我們所在的地方,於是最穩妥的方式就是——等咱們自己送上門。」
「他們一定覺得勝券在握了,會在伊斯祖爾等咱們躍遷回去,且認為沒有饕的我,無異於一個普通人。而現在,老師要教你很重要的一課,你或許現在無法理解,這個道理就連我的老師雷克特也無法理解。」
「是什麼。」歐泊小聲道。
「什麼樣的信念是弱,什麼樣的信念才算強?」科洛林說:「當你覺得你的敵人已經被全面壓制,再無法反擊的時候,恰好就是你最危險的時候。」
歐泊隱隱約約地領悟了什麼。
「你明白了,這很好。」科洛林對歐泊非常滿意,這種讚賞直接與歐泊共通,令歐泊被興奮之情充滿了內心。
科洛林說:「真正的強者,信念之火永遠不因挫敗而熄滅,它在灰燼裡等候重生,只要時機來到,將引燃更旺盛的火種,啟明星卡倫斯明白這點,他說‘滿月後的下一個夜晚必將走向黑暗’,饕已經被他們回收了,從表面上看,雷克特與萊傑森取得了主動權,但他們對太古機兵形成過度的依賴,如果沒有猜錯,他們覺得解決我們……」
歐泊聽到「我們」二字,不禁心裡一動。
科洛林漠然續道:「……只剩下時間問題,萊傑森必會因此而輕敵,並導致一敗塗地。」
歐泊說:「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
科洛林沉聲道:「睡吧,等待,等待最好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