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出神地說:「知識是心靈的眼睛。雖然咱們學的這些確實不能算知識,但學習也不完全為了以後的一張文憑,對吧?」
譚睿康有點意外,未料遙遠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有關德雷克斯的書他也看過,家裡書架上就有,但遙遠這麼說,忽然就令他心裡生出欽佩之情。
「你總是有這麼多新奇念頭。」譚睿康自嘆不如。
遙遠還在想趙國剛的那件事,他忽然有點想自暴自棄,不念書了,離開家去打工,到處流浪,像安妮寶貝的書裡說的那樣,去西藏,去仰光,去內蒙古。
「你以後想做什麼?」遙遠問譚睿康。
譚睿康想了想,說:「像姑丈那樣開個公司,賺錢,過好日子。」
遙遠心道真是庸俗的理想,譚睿康卻笑了笑,注視著遙遠,說:「小遠,你呢?」
遙遠還在想,譚睿康說:「你以後一定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遙遠嘴角抽搐,說:「你別這麼捧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譚睿康忙道:「不,我是說認真的,你的前途以後一定比我廣闊,因為你的理想也比我廣,你接觸的東西,發展空間更大。」
遙遠想起有次趙國剛問他想不想出國留學,但他完全沒半點興趣,也不想離開家。
「我以後想當個畫家。」遙遠說:「或者賣唱的歌手,到處去流浪。」
「畫家不錯。」譚睿康笑道:「歌手就算了,太苦,我支援你,以後我賺錢給你出旅費。」
遙遠:「……」
遙遠只覺得很好笑,譚睿康果然還是不能理解安妮寶貝,海子與三毛的流浪情結,不理解撒哈拉的夕陽與希臘的大海。
雖然這些遙遠也沒親眼見過,就算現在給他一張機票,遙遠也絕對沒膽子上飛機就走。
但他總得尋求點什麼來改變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在對父親產生了這種近乎絕望的情緒後,昨天晚上他翻來覆去,想做點什麼,卻又沒有一個好的模板,最終只能從看過的書裡簡單模仿,模仿安妮寶貝的遺世而獨立,模仿三毛的笑容——自然不是真的做,許多事情都只是說說而已。
但是為什麼旅行家小清新們都是女的?
這個問題困擾了遙遠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直到他某天買到一本莊羽的改編作品,當然這是後話。
那天譚睿康談完理想,遙遠沒多提這些事,因為可實現性太難了,況且他還很懶。
趙國剛喝完酒,叫公司司機過來開車載他們回去,遙遠和父親都沒有再提那個女人的事。元旦的第二天趙國剛也放假,遙遠做完習題去買了張碟回來,躺在沙發上和譚睿康看碟,趙國剛則買了菜下廚,做飯給兩個孩子吃。
電影開場時的一聲哭喊把趙國剛吸引了過來。
程蝶衣被剁掉多餘的那個手指頭,看得譚睿康呆住了。
「你不是看過這部片子?」趙國剛隨口問道。
「想再看一次。」遙遠說:「我哥也沒看過。」
譚睿康說:「我沒關係,姑丈看吧,我去洗菜。」
趙國剛示意不妨,說:「姑丈好幾年前就看過了。」
趙國剛喝了兩杯茶,進廚房裡做飯,客廳裡的聲音仍舊傳來,看到程蝶衣給段小樓描眉毛的那一刻,遙遠不禁紅了眼眶。
終場後出字幕,遙遠嘆了口氣。
譚睿康的表情很古怪,許久後道:「小遠,他倆是……」
遙遠:「?」
譚睿康難以置信地蹙眉道:「他倆竟然是同性戀?!」
遙遠:「……」
「同性戀就這麼噁心嗎?」遙遠忍不住道。
譚睿康不敢說話,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想了想,嘆了口氣,說:「確實還挺感人的,哎,同性戀確實……只能落得這麼個下場。」
遙遠道:「這跟同性戀根本沒關係好麼,重要的是程蝶衣的話,和那種相伴一生的感情。你沒聽他說?一輩子就是一輩子,少一天,一小時,一分鐘,都不是一輩子。」
譚睿康道:「但這也和他們都是男的有關啊,如果蝶衣是女人的話,就沒有這麼多麻煩了。」
遙遠完全無法和他爭辯,趙國剛道:「吃飯了。」
飯桌上遙遠還在說:「這只是……把同□□情阻力矛盾表象化,作為一個表現手法而已,唉算了,你不懂的。」
趙國剛說:「我書架上有本中國電影四十年,睿康可以拿來看看。」
譚睿康點頭,趙國剛把兩個雞腿分給他們,一人一個,又挾著魚劃出魚腩肉給遙遠,另外一邊的魚腩肉夾出來給譚睿康。
「快期末考了,有信心追上來麼?」趙國剛說。
遙遠:「有。」
譚睿康:「小遠一定能行。」
趙國剛:「小遠的聰明像他媽媽,你們譚家讀書都很厲害,睿康的爸爸是可惜了,為了照顧兩老去當兵,否則可以考個好大學的。」
譚睿康笑道:「大奶奶還說他不是讀書的料。」
趙國剛哎了聲,說:「別聽她說,你們家那邊的都聰明。」
趙國剛每次都能恰到好處地把一碗水端平,就連表揚也是,片刻後又漫不經心地說:「小遠,爸如果哪天再給你找個媽媽,你願意接受麼?」
飯桌上靜了,譚睿康不敢說話,起身去添飯,遙遠想了想,說:「可以。」
趙國剛沉默注視自己的兒子。
遙遠又道:「這是你的自由,我反對也沒有用,前提是她不能和我一起住,不能進我的家一步,因為這個房子是我媽媽留給我的……」
遙遠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我尊重你的選擇,你可以去結婚,但我不會和她說一句話,你也別帶她上門……」
遙遠的眼淚在眼眶裡滾來滾去:「但別在我面前提到她,我就當不知道。」
趙國剛說:「你不答應,告訴爸爸你不答應就可以了,說這些做什麼?」
遙遠擦了把眼淚,趙國剛也有點忍不住,嘆了口氣,眼眶通紅,說:「知道了,寶寶說了算吧。」
遙遠放下筷子,拳頭抵著鼻前,難受地吁了口長氣,眼淚止不住地朝下流,最後趴在桌上,拼命喘氣,大哭起來。
譚睿康過來,摸了摸遙遠的頭。
吃過飯後遙遠回房間,譚睿康收拾桌子洗碗,他從廚房的陽臺處聽見趙國剛在他的房間裡打電話。
趙國剛:「對,小遠太小,沒辦法接受,他很愛他的媽媽……」
譚睿康靜靜站著聽。
「別再等我了,不,我不值得你這麼等下去……再過幾年也不一定行,高考完也……不行,我想通了……不能耽誤你。」
趙國剛說了很久,非常為難。
「好吧,再等等,以後再說。」趙國剛結束了電話,最後一句說的是:「我也愛你。」
煙味飄了起來,一星紅點在夜裡消散,窗外星空燦爛,冬夜在繁華的燈火中逐漸甦醒,又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