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臨近,春節大部分時間都在補課,除夕夜,年初一,年初二,年初三,一共放假四天。
所有人都快瘋了,一中還傳來學生跳樓的訊息,駭得級組長面無人色,忙在開春的第一次週會上語重心長,告訴學生們要自我調節。
保爾柯察金畢竟是例外,大部分學生只會像發條橙裡的阿歷克斯,滿腔煩躁無處排解。
然而當春天到來的時候,整個高三意外地安靜下來,還有三個多月就高考了,一如狄更斯所言,這是希望之春,也是失望之冬。再怎麼拼命也無濟於事,成績無法再大幅度提高了,現在的學習只是鞏固自己在高考中的一席之地。
一模成績出來,譚睿康全區排名四十三,遙遠全區排七十九。
兩人都進了去年劃分的重本線,進十大名校則要賭運氣了——賭自己發揮的運氣,以及其他人的運氣,還有填志願的運氣。
今年的第一次颱風來得出乎意料的早,一模放榜的當天學生們各自回家,遙遠在車站站了一會,說:「我不想回去,哥。」
譚睿康:「?」
遙遠站在車站前發呆。
譚睿康說:「你想去哪兒?」
遙遠說:「坐那輛車吧。」
他們上了開往海邊的大巴,並肩坐在堤壩上,狂風捲著怒海撲面而來,天地間漆黑一片,近五米高的浪牆驚天動地,整個世界在黑暗中咆哮著。
趙國剛開車來接他們,譚睿康說:「回去吧,小遠,想看海以後隨時可以看。」
他不懂遙遠在想什麼,事實上遙遠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只是想單純地宣告幾句,腦海中浮現出小時候看的卡通片,世界末日的時候,一群機器人在奔騰的大海上決戰。他彷彿成了光與雷電中的一員,在告別過去,投向充滿迷茫的,混沌的未來。
回到家時趙國剛認真地看了志願表,三天後,他們下了晚自習,趙國剛說:「都過來吧,問問你們的想法。」
遙遠道:「我該學什麼?」
趙國剛道:「關鍵在於你們自己想學什麼。以後想做什麼。一個感興趣的科目價值,遠遠大於你未來能賺多少錢。」
遙遠和譚睿康坐在桌子邊,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遙遠說:「其實我想去……呃,學人類學什麼的。」
趙國剛臉色變了,怒道:「你當初怎麼不選歷史地理?!」
遙遠道:「我……開玩笑的,開玩笑而已!」
譚睿康說:「我也不知道想讀什麼,姑丈幫我決定吧,姑丈說的沒錯。」
趙國剛也有點頭疼,說:「真的沒有想學的?你們再去商量一晚上吧。睿康的話,清華計算機繫有點難度,氣象學還可以搏一搏,進去以後試試能不能轉專業。小遠呢,北大的話……要麼北京理工大學怎麼樣?這個也是211類。」
遙遠有點麻木,說:「我不去北京了,就在廣州讀吧。」
趙國剛說:「第一志願填完,你們還是要服從分配的。」
譚睿康說:「不去北京的話呢?」
趙國剛笑了笑,說:「不去北京的話,你們的選擇就多了,可以上本省最好的大學,中大也是名校。熱門專業難度不大,小遠理工科可以選個資訊工程,商科可以學工商管理,以後讀個mba。睿康呢,計算機、自動化、工業設計,這些都是未來的熱門。這樣吧,第一志願都報清華北大,憑個人興趣與愛好填,第二志願在中大,華南理工裡選,我幫你們決定,如何?」
「或者說去川大,哈工大,湖南大學,武漢大學。」趙國剛說:「這些都是好學校。」
這些地方在遙遠的印象裡通通被劃分為一個概念:「北方」。
廣東人的思想模式:韶關以北的所有地方都叫「北方」。遙遠聽到上海或者湖北來的同學,便會說:「你們北方冷嗎,是不是經常下雪?」
被這麼問的人總是一臉無奈。
「我不去北方,就留在廣東吧。」遙遠乏味地說,只覺得沒勁透了,他進去房間裡躺著發呆看天花板。
趙國剛還在研究志願卡,譚睿康卻覺得很期待,朝遙遠說:「小遠,自動化是什麼,你知道嗎?」
遙遠不知道,想了想,腦海中浮現出流水車間一類的流程,說:「應該是工程師吧。我不想學商科,我爸想我經商。爸!你不投個硬幣,問問媽想讓我學什麼嗎?」
趙國剛在外面笑了起來。
遙遠曾經在上高一時就想過,不知道填報志願時會不會有韓劇一樣的狗血劇情,比如說趙國剛要讓他繼承家業接手公司,而遙遠憤怒地與他大吵一架說:「我要去追求我自己的未來和人生!」於是父子一拍兩散等等情景。
然而事到臨頭,對著志願表時赫然不知道自己要讀什麼,他的人生就沒什麼特別的追求可言,最終只好還是全部打包,去交給趙國剛決定。
「土木工程怎麼樣?」趙國剛在外面問道:「睿康,想搞建築嗎?」
譚睿康笑著應了,說:「我都可以。」
「又土又木。」遙遠嘲笑他說:「土木工程。」
譚睿康與遙遠並肩躺在床上,等待趙國剛決定他們的人生道路。
最後結果出來了,趙國剛參考了前教育局朋友的意見,把兩個人的志願調配到最優,遙遠報中大的環境工程,通訊工程,電氣工程,軟體工程保底。
譚睿康則報了華南理工大學,分別是計算機,土木工程,自動化,工業設計,食品科學保底。
「這是最安全的志願表了。」趙國剛說:「無論你們怎麼考,只要過了一本線就不會落榜,也不用進去再接受分配。出來以後也一定能找到工作。」
譚睿康道:「我……我和小遠讀同一間吧。」
遙遠道:「我自己會洗衣服了!」
趙國剛道:「沒關係,雖然你倆不在同個大學,但再過兩年,你們就能一起進大學城裡上學。離得很近。總不能讓你們報同個學院同個專業,就算同專業,難道還安排你們住同個宿舍麼?這樣是浪費人才。」
「而且小遠也要適當離開你的保護,去自己學習獨立適應集體生活。睿康學的專業華工好,小遠的專業則是中大更優,出來以後能彼此互補。」
「小遠的專業呢,我已經避開了珠海校區,如果後面有遷學院的情況,就給睿康買輛車,正好週六日可以到珠海澳門去玩玩。」
遙遠完全不明白裡面的玄機與趙國剛為他們設定的藍圖,只是單純點頭。趙國剛道:「就這樣,第一志願你們去亂填吧。」
遙遠填了個北大的商務英語,譚睿康填了個清華的自動化,兩人前去交志願表,便這麼定了下來。趙國剛搞定了志願表後,遙遠忽然就輕鬆了很多,覺得壓力沒這麼大了。
高考前的最後一個月,所有練習冊都被拋開,一切知識點回歸書本,教科書先翻薄,再翻厚,最後所有考點,難點,大綱,又歸納於簡單的教材中。
準備出國的領到高中畢業證後全走了,教室裡空了點,又有些回家複習,也大部分都走了。每天老師過來教室裡坐著,大家自由複習,不懂的拿上去問。
遙遠和譚睿康也準備回家了,遙遠本以為高中畢業的時候會有點什麼告別儀式,就像他們初三時那樣,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拍畢業照的時候連人都沒來全。
兩人回到家,呆在家裡複習,準備高考。七月驕陽似火,數天後他們又戴著聽力用的無線耳機,在校園裡晃來晃去試著接受訊號,看考場。
一切平平淡淡地過去,遙遠在後來的日子裡,只記得語文的作文題目是《心靈的選擇》,物理很簡單,數學稍微有點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