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睿康微微蹙眉,注視著他的雙眼,神態很認真,眼神中的意味也很複雜。
遙遠回憶起從前,似乎是第一次看到譚睿康在他面前露出這樣的表情。他們在一起已經接近五年了,五年,足夠許多人從戀愛到談婚論嫁,熱戀消逝,繼而成為彼此的親人。他們一開始便是親情,然而因為遙遠自己,這段感情越來越疏,他卻又毫無辦法。
「你不高興。」譚睿康說:「我知道的。你心裡只要有什麼不舒服的,我都知道。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高興,可以告訴我嗎?」
遙遠搖了搖頭,譚睿康道:「有什麼別放在心裡,你告訴我,我們一起解決,是姑丈的事?」
遙遠擺手,譚睿康又道:「戀愛了?」
遙遠撲的一聲笑了起來,說:「不是,現在高興了,吃飯去吧。」
譚睿康有點搞不懂遙遠了,平安夜裡,路上幾乎都是一對一對的情侶,遙遠和譚睿康也像一對。
他們在大學城外的麥當勞裡坐下,譚睿康說:「我去排隊買吃的,你想想看待會去做什麼。」
遙遠嗯了聲,心不在焉地在桌面轉譚睿康的手機玩,從初三開始,他們的手機就沒換過。高中時趙國剛給遙遠和譚睿康一人買過一部很貴的v70,但遙遠嫌不能發中文簡訊,就不要了。譚睿康也沒敢要,兩人都還是在用松下。
他們所有的東西看上去都是情侶的,情侶衣服,一模一樣的手機,情侶卡號,遙遠拿起手機,看譚睿康的短訊息,想給他編個鈴聲。
他順便點開了譚睿康的資訊郵箱,裡面存著的都是遙遠的簡訊:吃了,紅燒肉,豆角,蒸排骨,魚湯;吃了,哥你呢?;吃了,香菇燉雞……
幾十條跟菜譜一樣的簡訊存在譚睿康的手機裡,還有想你了,想你了,哥我想你了,我想你了,哥……翻來覆去的幾十條,間隔著那些菜譜。
最後一條「哥,我想你了」的簡訊,是在一個月前,遙遠開始玩傳奇的那會。
那一瞬間,壓抑許久的情感又全部爆發出來,猶如山洪崩毀,驚天動地,剎那間淹沒了遙遠的所有理智。
他竭力以手掌搓揉自己的額頭,眉眼,理順氣息,籍這個動作來把酸楚的心情壓下去。
手機響了,短訊息。
遙遠按開看了一眼,發信人是「顧小婷」,內容是:
【譚睿康!!你以為我聖誕節幹嘛一個人啊!!老孃是想給你和她製造機會的!!閨蜜都送你了你還不要!!你這個死馬騮!那麼喜歡找你弟!怎麼不和你弟談戀愛啊!自己玩兒蛋去吧你們!!!】
遙遠:「……」
譚睿康談戀愛了?!遙遠有點不敢相信,卻覺得意料之中,不,不是談戀愛,她說「製造機會」,應該就是還沒好上,是這個叫顧小婷的人介紹的麼?遙遠明白了,譚睿康沒和別人在一起,不喜歡她。
遙遠不敢多說,把那條簡訊刪了,沉默片刻,譚睿康端著盤子過來,說:「想好了麼?」
遙遠說:「我開學的時候加入了一個電影協會,咱們待會去看電影吧,免費的。」
譚睿康笑道:「好,你看的電影總是很有品味。」
吃過飯後,他們進了電影協會租的禮堂,進去時已經開播了,是張國榮與梁朝偉演的春光乍洩。譚睿康買了飲料過來,說:「演的什麼?」
遙遠:「不……不知道,還沒看過,張國榮的。」遙遠看過春光乍洩,一坐下就心驚膽戰,心想這電影協會真重口,幸好片頭開始時的限制級畫面過了,不然譚睿康不知道會不會吐前排的一頭。
不對……中國內地版應該都全剪掉的,希望他別對後面兩個男人抱在一起跳舞的內容太反感。
譚睿康道:「張國榮的嗎,不會又是同性戀吧。他怎麼這麼喜歡演同性戀。」
遙遠:「看麼?」
熒幕上,梁朝偉一身黑風衣,帥得無以倫比,站在酒吧外面當門童。
「算了,看。」譚睿康道:「梁朝偉,姑丈也挺喜歡他的片子。」
遙遠:「他是直男。」
譚睿康:「直男是什麼?」
遙遠道:「他不是同性戀,不,我是說,他人不是同性戀,但在這個片子裡演的是個同性戀。」
譚睿康說:「好好的怎麼演這種片子,張國榮也是的,長得這麼好看不演正經的……」
遙遠說:「張國榮自己就是同性戀。」
譚睿康:「!!!」
「張國榮是同性戀?」譚睿康十分驚訝。
遙遠道:「對啊,你才知道?他的男朋友姓唐。」
譚睿康頗有點「這不是我認識的世界」的表情,說:「難怪他總喜歡演這種片子,還看麼?」
「看吧。」遙遠的嘴唇有點發抖,他朝譚睿康說:「都進來了,不看能去哪兒。」
譚睿康擰著眉頭,遙遠不自在地調整了姿勢,左腳踝擱在右膝上,大熒幕光影變幻,遙遠不時看譚睿康的臉色,畫面上的張國榮與梁朝偉穿著人字拖,在廚房裡跳舞,彷彿寄託了遙遠自己的某種情感。
禮堂裡幾乎全是小情侶,只有他和譚睿康是兩個男生來看電影的。遙遠的心裡既惆悵又甜蜜,偷偷看譚睿康時,暗自揣測他心底在想什麼。
他會被黎耀輝與何寶榮的愛情打動麼?遙遠在心底祈求他能接受這樣的感情,但就算接受了又能怎麼樣呢?除掉同性不說,他們還是表兄弟……遙遠又陷入了一個死迴圈裡,嘆了口氣。
他想依偎著譚睿康,他不想再忍了,每次和他在一起時,那瘋狂的愛就在不斷地堆積,猶如電影裡瀑布的水,令他總想做出逾越理智的事情來。
遙遠再躺下去點,倚在譚睿康的肩上,枕著他的肩膀看電影。
黑暗的影院中,熒幕上發出蒼白的光,那是遙遠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他不敢再多要求什麼,如果這電影永遠不散場,那麼他就可以在譚睿康肩上倚著一輩子。
但電影始終是要結束的。梁朝偉在世界盡頭的燈塔前錄了一段風聲,寄給張震時,張震安靜地聽著。
「是他的哭聲嗎。」譚睿康側過頭小聲問遙遠。
「對。」遙遠低聲說:「你明白他們的心情麼?」
譚睿康說:「懂一點,但是張國榮為什麼好不容易找到愛人了,還要去找別的人……那個?我不懂這種心情。」
遙遠說:「我也不懂,我如果是他,我絕對不會這麼做。好不容易找到個愛的人,過得那麼幸福,怎麼會做這種事呢?有人這麼愛他,哪怕只能兩情相悅一天,死了也是值得的。」
「是啊。」譚睿康出神地看著大熒幕,喃喃道。
「他們不停地爭吵。」遙遠又道:「你看,房東也吵架,王家衛可能是想表達,愛情充滿了爭吵,大家越是相愛,就越喜歡互相傷害,最後過得都很不開心。」
瀑布的映像傾洩下來,劇終,音樂徐徐響起,那段中提琴合奏的探戈隨著水流聲形成一段優美的曲子,演員表倒映在遙遠的眼中,他看得出了神。
譚睿康伸了個懶腰,把遙遠的腦袋扶好,打了個呵欠,說:「走吧。」
遙遠把他送到車站,譚睿康道:「好好複習,別老玩遊戲,快考試了。」
遙遠道:「知道了,囉嗦。」
譚睿康笑道:「你心情又好點了?」
遙遠嗯了聲,買了瓶熱牛奶給他,譚睿康晃了晃牛奶,說:「牛奶仔,祝你聖誕快樂。」
「你也是。」遙遠笑道。
譚睿康上了車,遙遠發了一會呆,目送巴士離去,轉身回宿舍時,譚睿康的簡訊來了。
【弟,你感覺像是長大了。】
遙遠坐在平安夜的長椅上,注視著他的手機。
譚睿康:【你有很多話,也不想和哥說了,到底怎麼了。】
遙遠回了條簡訊:【我喜歡上一個人,但我不敢說。】
譚睿康:【這是好事,你談戀愛了?告訴她。喜歡上誰了?】
遙遠:【你。】
譚睿康:【哈哈哈。】
譚睿康:【我明白了,你喜歡上哪個女孩,叫什麼名字?】
遙遠抬頭看了會夜空,深吸一口氣,眼眶通紅,低頭苦笑,把手機關了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