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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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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唯那模樣有點怕了,林澤見他想走,便說:「別怕,他如果還有點良心,就不會發狂咬我們的。」

唯唯道:「我不是怕這個……他不會做這種事的,我很瞭解他,我是怕……」

林澤嘆了口氣,他知道唯唯在怕什麼。

林澤買了兩瓶水回來,給唯唯一瓶,說:「你男朋友對你好嗎?」

唯唯點了點頭,噙著淚沒吭聲,林澤又拍拍他肩膀,說:「要不你還是回去吧。」

唯唯似乎鎮定了些,說:「沒事,我不會再和他在一起了。我讓他回家去治病,他應該會聽我的。」

林澤站在太陽下,看著自己的影子思考,汗水滴在地上,忽然感覺到了什麼,他敏銳地抬起頭,看到不到三十米對面的馬路上,站著一個人,正在看他們。

林澤馬上衝了出去,謝晨風拔腿就跑,跑出幾步,林澤衝出了馬路,謝晨風顧不得再跑,轉身大聲道:「小心!」

馬路上的車猛按喇叭,林澤衝到一半,謝晨風朝他跑來,兩人險些都被路上的車撞上。

林澤停下腳步,退了回去。

謝晨風心驚膽戰,推著林澤回到小區所在的馬路一邊。

剛走進小區,林澤便轉身一拳,乾淨利落地揍上謝晨風的臉。

唯唯發出一聲大叫。

謝晨風起身踉蹌跑開,林澤躬身拾起扔在草地旁的掃帚,拆下掃帚頭,追了上去,一棍打在謝晨風脖頸上。

那一下啪的一聲,把謝晨風的脖子抽出一道紅印。

唯唯看得呆了,謝晨風不住躲讓,以兩手擋著頭,林澤又追上去,一腳踹在他的小腹上。

謝晨風被踹得連滾帶爬地到處躲,林澤發了瘋一般,把謝晨風朝角落裡踹,謝晨風根本不敢還手,躲進單車棚裡,稀里嘩啦地壓倒一大片腳踏車。

「別打了!」唯唯說:「不要動手了!要流血的!」

林澤竭力忍著淚,抓來什麼就朝謝晨風頭上砸,抓到一把鐵底的鏟子,照著謝晨風的腦袋一下砸去,發出悶響。

唯唯嚇得哭了,忙拉住林澤,謝晨風放開手,蜷在地上,任林澤毆打不作聲。

「好了好了……」唯唯帶著哭腔說。

謝晨風眼睛發紅,抽了幾下鼻子,艱難地起身,臉上,身上全是傷痕。還穿著那天林澤買給他的衣服。

林澤抓著鏟子不住發抖,很想照他臉上再來一記狠的,但謝晨風已經流鼻血了,再這麼一下,鼻樑肯定要骨折。

他知道謝晨風要真的動手,他和唯唯加一起都打不過他,只是他不敢還手而已。

這麼個打法已經驚動了小區裡的不少人,不上班的老頭老太遠遠站著看。

唯唯遞給謝晨風一包紙巾,兩人的手指沒接觸,謝晨風拿了紙巾後,也不還他了,直接把剩下的揣進褲袋裡。唯唯又退開些許。

他止住鼻血,林澤神情冷漠地提著鏟子去洗,又鏟了些土,把滴在地上的血跡蓋住了。

「上來坐嗎。」謝晨風沙啞著嗓子說。

林澤把鏟子扔回去,跟著謝晨風上樓,沉默得近乎可怕。

謝晨風掏出鑰匙,上了六樓開門,唯唯躲在林澤身後,兩人跟著他進去。

謝晨風租的房子和林澤猜的一樣,兩室兩廳,被隔成了四個單間,謝晨風住的是稍大的主臥,隔壁還有一對夫妻在摔東西大吵。

林澤一聽到夫妻吵架的聲音就有點條件反射地發抖,小時候父母家暴給他帶來的印象太深刻了,以致他仍下意識地想起了許多噩夢。

謝晨風大聲吼了句:「不要吵了!煩不煩!不是隻有你們在住!」

謝晨風吼人的時候比鄭傑還兇,那合租的夫妻顯然是有點怕他,安靜了些。

謝晨風開啟房間的門,單人床,床腳堆著成山的雜物,襪子東一隻,西一隻,整個房間裡瀰漫著汗臭與腳臭味,桌上放著吃完沒洗的碗,碗裡泡著面。

房間裡就沒個能下腳的地方,窗戶用報紙封了起來,陰暗的室內就像一個小囚室,桌上放著一瓶消毒水,只用了一半。床頭櫃上放著林澤給他的比卡丘公仔,謝晨風掏出幾百塊錢買的新手機,扔在桌上。

林澤看完房內,又出來轉了一圈,廚房的鐵鍋已經生鏽了,到處都蒙著一層油汙,窗戶上全是灰濛濛的塵土。

廁所裡髒得要死,便盆內滿是發黃的尿漬。

「你還在報復嗎?」林澤站在門前說:「別再這樣,積點德吧。」

「沒有了。」謝晨風說:「手機還給唯唯,我又沒有電腦,去哪勾人419?我這個月住完就走了,去廣州治病。」

「之前害了幾個人?」林澤說。

謝晨風答道:「沒有,就害了你一個,沒害成功。我遲早要死的,沒必要瞞你。」

謝晨風把前事陸陸續續交代了,確診開始他確實存著報復社會的心態,但他約了幾次419,到要見面時始終沒敢下手,在見網友的地方徘徊良久,放了別人鴿子,回來以後把別人的qq拉黑了。如此數次,混圈找一夜情的人有幾個人都知道了他是鴿子王,不再搭理他。

他便這麼一個人在這個小房間裡住了一年多,每天無所事事,靠一點微薄的招生提成過活,沒地方去,沒家人,沒愛人,沒工作,也不去找工作,直到在北城天街邂逅林澤,他也說不清自己是個什麼心態,於是開始了。

林澤知道唯唯直到現在才發現,謝晨風說的應該也是實話,又問:「你那兩次騙我說去招生的時候,在哪裡過的夜?沒和別的人上床嗎?」

謝晨風:「疾控中心裡給你發的簡訊,當時在檢查。」

謝晨風坐在床上,抬眼看林澤。

「我去見你的時候。」謝晨風說:「都用消毒水洗過衣服的。」

「該消毒的不是你的衣服。」林澤近乎冷漠地說:「是你的心。」

林澤的這句話就像一把雙刃劍,既傷害了謝晨風,又有種近乎自殘的痛感。

謝晨風道:「我知道我齷齪,你最多也就是殺了我,只有一條命,隨便拿吧。」

林澤沒再說話,過去書桌前看,拿起謝晨風的手機按了幾下,想看他最近在和什麼人聯絡。發現手機正在攝像模式,上面是隔著馬路,拍林澤和唯唯在他家門口等的照片。

謝晨風忽然又開口說:「我說我誰也沒害,你相信嗎?我說我寂寞的時候,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然後在jack'd上看到你,喜歡上你了,我不敢說我有艾滋病,你信嗎?我騙了你很多……但唯獨我愛你這句話,我沒有騙你,你信嗎?」

林澤沒有回答他,謝晨風最後道:「你肯定不相信,因為我有艾滋病,我喜歡亂搞,所以大家都覺得我會去害人。」

林澤道:「要報復社會的微博是你自己發的,唯唯看到了,我也看到了,誰讓你這麼說的?」

謝晨風不說話了。

「你不甘心。」林澤說:「可見你的心陰暗得都長蛆了。」

新手機拍照很模糊,畫素太差了,林澤往回翻,上面是一些街景的照片,裡面有一張是林澤站在體育場的鐵絲網外,看裡面的草地。

拍照角度就在林澤背後的馬路對面。

另一張是林澤去採訪的時候,從新單位裡出來,被馬路對面的謝晨風拍了下來。

還有北城天街,星巴克裡面,林澤坐著發呆。

以及林澤和鄭傑從疾控中心出來的時候。

這些照片隔得很遠,已看不出林澤的臉,但林澤知道那是他自己。

一個月裡,謝晨風一直跟著他。

沒有和他見面,遠遠地拍了不少照片。

林澤拉出一個抽屜,看到艾滋病確診報告,確診時間是前年年底。他又把幾個抽屜輪流拉出來看,另一個長抽屜裡裝滿了檢測報告。

「現在檢測艾滋病是免費的。」林澤說:「便宜你了。這個抽屜裡裝著什麼?」

謝晨風沒吭聲。

林澤說:「可以看看麼?你禍害過的人的照片?」

謝晨風麻木地說:「別看了,你會後悔的,裡面裝著我長蛆的心。」

林澤道:「看看吧,我很好奇。」

「好奇心殺死貓。」謝晨風低聲說,他掏出鑰匙,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澤把最後一個抽屜開啟,裡面有謝晨風的假證,力帆門牌,還有個信封,謝晨風把信封遞給唯唯,說:「還你錢,你點點。」

唯唯抱著謝晨風的脖子大哭起來,謝晨風閉上雙眼,靜靜地流淚。

林澤看到了信封旁邊的一個深藍色小盒子,那是個戒指盒。他看了唯唯一眼,唯唯沒有說話。

林澤開啟戒指盒,裡面是兩枚925的銀戒,應該是謝晨風前任留下來的,他嘖嘖稱讚,說:「好好珍惜吧,謝磊。」

「嗯。」謝晨風簡單地答道。

林澤拿出戒指,對著陽光端詳,裡面刻了字。

一枚內圈裡刻著「謝磊」。

另一枚內圈裡刻著「林澤」。

林澤站了一會,轉身出去,低聲說:「你缺錢嗎?我借你點吧。」

謝晨風:「我欠你的已經夠多了,你沒有感染上對嗎?我看到你們從疾控中心出來……聽到鄭傑說你了……我又去問了次護士,當時真的很怕……還好你沒被我傳染……」

林澤打斷了他的話:「走了,有緣再會。」

唯唯的哭聲小了些,林澤轉身出門,謝晨風喊道:「阿澤!等等!」

林澤快步下樓,他不敢再在謝晨風面前呆太久,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仍愛著他,這種愛不因欺騙與艾滋病而減弱半分,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愛他了。

林澤還知道自己賤,謝晨風騙了他,但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說不愛就不愛。只能離開這裡,見不到他,當成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他從較場口下朝天門,順著江邊的路沒有目的地走,走到朝天門廣場——嘉陵江與長江的兩江交匯處,嘉陵江江水淡黃,長江江水碧藍,形成涇渭分明的水流分界線,滾滾洪流,奔騰向東,永無止境。

林澤安靜地站在江邊,趴在欄杆上看江水,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還很嫩的時候,那張在jack’d上的照片就是當時的一幕。剛來重慶唸書,和鄭傑約好出來轉轉,來了朝天門,鄭傑給他拍了張照。

謝晨風也說過,看到那照片的時候,第一眼就被他吸引了,一邊走一邊看jack’d上顯示的距離估測位置,在北城天街到處找他,最後在星巴克裡發現了他。

林澤疲憊地把臉埋在手臂上,覺得這些年裡很累很累,那麼多成雙成對的人,為什麼他就會這麼孤獨?

想當年上大學的時候他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只想闖出一番事業,然而一眨眼這麼多年過去了,仍是形單影隻,不僅事業上沒有什麼成就,連自己的愛情都找不到,依舊孤身一人,被埋沒在普通人的浪潮裡。

被淹沒在這個都市,被錢,被社會摧殘著,什麼都不剩。

「不……不會吧,那是我們老大!」

「老大,你不要想不開啊!」

林澤:「……」

林澤驀然轉身,瞬間就炸毛了。

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一圈人,指指點點,自己管的辦公室裡的一個實習記者拿著相機,瞠目結舌,林澤馬上知道自己被當成「一男子在朝天門前徘徊欲跳江輕生」的新聞素材了。

林澤一手擋著臉過來,揪著那實習記者的衣領朝廣場外拖,說:「沒事沒事,我只是來散散心。」

看熱鬧的群眾散了,警察還在朝這邊看,實習記者道:「這是我們老大!不是跳江的!」

林澤道:「別喊了!待會被其他報社的聽到,我們都會成為日報家醜的!」

林澤把那實習記者帶進輕軌站,上車兩人坐了,實習記者有點缺心眼,還很怕林澤,畢竟林澤平時不苟言笑,一副領導撲克臉模板,很少會表揚他們。

林澤手臂絞著,疲憊地吁了口氣,說:「今天沒料嗎?」

「沒有。」實習記者戴著厚厚的瓶底眼鏡,拿著相機看照片,說:「你請假沒上班,主編讓自由採訪。」

「我定吧。」林澤揉了揉鼻子,掏出手機按了幾下,開啟小組的q群,說:「你們去重大,西師,西政,南坪商學院,重郵在山上跑一次太累,不用去了,我給你們聯絡指導員,都去做一期大學生暑假兼職薪水漲幅的專題,稿子不忙交,下午五點前彙總後發我郵箱。」

林澤打發幾個實習記者去幹活,又打電話聯絡編輯六點加班,留在辦公室等收稿子,出站回家洗了個澡,睡了一覺,早上起來收到謝晨風的簡訊,裡面只有一個qq號。

林澤開啟電腦,加了,第二天,繼續他的孤單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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