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傑的心終於癒合了,大家又回到自己的軌跡上來。謝磊來過又離開,司徒燁來了又離開,楊致遠,趙宇航,李豔茹……許多人走馬燈一樣在他們的生活中經過,最後都銷聲匿跡。最後又剩下林澤和鄭傑,繼續他們的生活。
是各自的生活,也是在一起的生活。
林澤打點好自己,去剪了個頭發,照鏡子的時候,突然發現髮際線有點退後,登時五雷轟頂。這段時間裡他已經五雷轟頂不下十次了——包括站在體重秤上的兩次以及被小乖的女朋友說是「有成熟男人風度」的五次。
不行,林澤堅信自己的心態還是年輕的。
那天一回家,鄭傑的大姑就非常興奮地給侄兒安排相親了,就像賣貨一樣,鄭傑簡直是個黑馬!月薪八千!部門經理!債的問題林澤給鄭傑說了,鄭傑又給他姑說了,於是大家都一致預設這筆錢不用還了。
有房!沒公婆!處……處男!鄭傑簡直被包裝得金光閃閃,再次推上了弱肉強食的相親市場。鄭傑一直說不相了不相了,好累不想再愛了,林澤卻說去吧去吧,說不定能碰上好女孩呢?
在人均工資兩千八的城市,說不得鄭傑的條件還是較有誘惑力的,而且大姑還把鄭傑的前景誇得天花亂墜,正在學車,受老闆器重,過段時間有賓士開等等,把一切可能發生的事全當做籌碼加了上去。
於是鄭傑打點精神,再次走上了相親之途。
他揹著個包,推開星巴克的門,點了咖啡,到座位上去坐著,打算換個心情,今天他準備做一個關於婚姻的專題,幾個記者採訪完以後回辦公室找不到人,給林澤打電話,林澤說:「我在北城天街星巴克,事情辦完就過來吧,請你們喝咖啡。」
把辦公地點挪到外面也是隻有林澤才做得出來的事,記者們來了好幾個,人手一杯咖啡,林澤一邊看他們的稿子一邊說修改意見,一名記者和同事說:「老大很喜歡來這個地方。」
「很久沒有來了。」林澤一邊看稿子,耳朵裡卻靈敏地捕捉到下屬們的小話,說:「這裡以前就是司徒燁打工的地方。」
「哦——」除了小乖以外,大部分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今天星巴克人不多,偶有的幾桌客人都看著他們,記者有的掛著相機,有的抱著本子,像什麼俱樂部在開會。林澤看完郵箱裡所有人的稿子,說:「你們的爺爺奶奶和爸媽他們,都有舊照片麼?」
大部分人都說:有。
林澤打算帶著整個辦公室一起衝今年的全市報刊專題獎了,愛情與婚姻是亙古不移的熱點話題,從鄭傑的大姑身上得到啟發,他準備談談婚姻。
一個還沒有結過婚的人來做婚姻專題,聽起來很滑稽,不過林澤心裡已經有了主意,專題只是一個平臺,讓受眾自己來說,名字就叫「三代人的愛情」。
這個專題將從祖父母輩,父母輩的婚姻開始,講述在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七八十年代的戀愛故事。他們經歷了太多東西,□□,文/革,改革,金錢觀改變的同時,愛情觀也在悄然轉變……如今社會上對婚姻現狀有一個預設的評價,即:上一輩以及上上輩人的婚姻契約穩固性,整體要大於現在。五六十歲的人很少離婚,是矇昧還是執著,他們在結婚之前有愛情嗎?不愛的話,又是什麼驅使他們為家庭奉獻畢生?經介紹後見面,安安穩穩過個細水長流一輩子的婚姻,在現代有什麼啟示意義?
子女輩們又能從父母的婚姻上學到什麼?
林澤解釋了團隊目標,說:「我已經找主編申請了,他答應給咱們足足四個版。大家的任務就是回去找照片,經過同意後,來了解自己的父母。也可以問問你們愛人,愛人的父母,祖父母……什麼都可以談,現在有什麼想說的麼?」
小乖想了想,說到自己的父母親,父親是老師,母親是在菜市場賣菜的,他笑著朝同事們說,父親到鎮上去當小學老師,自己一個人做飯,每天到市場去,那會外婆帶著他母親在賣菜,母親長得很漂亮,就認識了,後來就結婚了。
「你自己呢。」林澤問。
小乖想了想,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說,同事們都知道他女朋友是河東妻,大家揶揄來揶揄去,都笑得東倒西歪,小乖滿臉通紅,最後說:「我們準備明年初結婚。你們要來喝酒哦。」
林澤笑道:「紅包不會少你們的。」
又有人問婚房準備好了嗎,小乖說沒錢呢,裸婚吧,她也願意裸婚,眾人嘖嘖讚歎,林澤說到時候整個辦公室都會去祝福你們的,加油。
另外一個年紀大點的女記者是很多人的大姐,性格很好又照顧新人,大家都很喜歡她。她說自己父母都是農村人,在鄉下種地,媽媽是逃難來的,被爸爸收留了,媽媽嫁給爸爸的時候,她已經出生了。
林澤緩緩點頭,女記者的媽媽又生了個小孩,是他的弟弟,從小家裡便相親相愛,父母沒有對弟弟偏心半分,她讀完高中以後母親本想讓她嫁人,是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要讓她繼續念下去。她在大學裡認識了現在的老公,畢業以後結婚了,跟著老公回重慶生活。
林澤聽著聽著手機響了,鄭傑問他:「在哪兒喲,有事找你。」
林澤道:「北城天街,你過來吧。」
林澤饒有趣味地聽著,大家都在說各自的家庭,有不快樂的,卻都用一兩句帶過去了,大部分都是在說那些快樂的回憶,好幾個同事對父母的感情根本沒怎麼關心過,因為這個專題,才生出了去瞭解他們的心思。
鄭傑來了,他認識幾個林澤的同事,朝他們打招呼,買了咖啡以後聽著。
「交上來的稿子,不需要太花俏。」林澤最後說:「大家去忙吧,這個專題至少也要經過一個月的籌備時間,不忙。」
記者們紛紛走了,鄭傑趴在桌上,像條死狗一樣。
林澤道:「怎麼了?」
鄭傑:「好累,不想再愛了。」
林澤:「……」
「那天相親如何?」林澤想起好像是前天晚上,鄭傑去相親了,接著兩天他們都沒怎麼提到這事,鄭傑說:「我有一個大麻煩,阿澤。」
林澤:「?」
「相親物件的嗎?」林澤問:「先說你相親物件怎麼樣。」
鄭傑道:「還可以撒,但是沒有感覺。」
林澤一聽就頭疼,沒有感覺……感覺感覺感覺感覺……連鄭傑都會掉進這個怪圈裡,他蹙眉教訓鄭傑:「這是相親,你要什麼感覺?要一見鍾情嗎?」
鄭傑趴在桌上,兩手握著咖啡杯,抬頭看林澤,吐舌頭,神態像極了家裡的阿拉斯加。林澤想起狗,說:「要回去餵狗。」
「餵過了。」鄭傑說。
鄭傑新的相親物件果然不排斥他,但這下令鄭傑更失落了,他莫名地感覺到,這不是他想要的愛情,他覺得不幸福。
女孩子和曾經相過的那位在蘭蔻專櫃買化妝品的大美女有相似之處,都是淡淡的,表示出一點點對他的青睞,聊了些工作上的事。鄭傑突然就明白了很多,他給那女孩發簡訊說晚安,對方也回了。第二天鄭傑回去跟他大姑說,不合適。
大姑說沒關係,再給你找合適的,多的是。
林澤聽了半天有點不懂了,說:「這不是很好嗎?和以前那位你特別喜歡的沒多大區別啊。」
鄭傑唉了聲,說:「這個不重要,阿澤,另外一件事情,你要給我想辦法。」
林澤:「?」
鄭傑:「我們那個女老闆,好像對我有點意思。」
林澤:「……」
鄭傑的女老闆實際上並不是公司的董事長,今年四十多,離婚十年,有個十九歲的女兒,單親帶著女兒生活,女兒在唸大學。
林澤道:「你上次不是說她想招你當女婿嗎?」
鄭傑:「不是!我今天才知道,她可能是想找我!」
林澤暗道麻煩了麻煩了,這下麻煩了。鄭傑開始說他老闆的事,那位女老闆有好幾個朋友,大家合夥開公司的,重慶和成都的公司讓她管,算很有點份量。鄭傑入職以後表現很好,女老闆便經常帶他出去應酬。有幾次還讓鄭傑去接她女兒。
更麻煩的是,她女兒好像也喜歡鄭傑,當時鄭傑還和蓉蓉在談戀愛,蓉蓉也見過她,大家都保持著朋友的關係,林澤還開玩笑給鄭傑說過,要是老闆想招他上門當女婿,他會不會跟蓉蓉分手?
答案是林澤被鄭傑揍了一頓,根據鄭傑所說,老闆的女兒經常跟他傾訴,說學校裡的男生不成熟什麼的,感覺都是些小屁孩。
當然不成熟——男生普遍比女生晚成熟許多,這歸根到底還是個男性佔主導地位的社會,男人們壓力較女性小,根本沒什麼危機感,女孩子則從小開始就被告誡要靠自己,要勤奮要努力等等……這是女性觀念逐步覺醒後對男權社會造成的衝擊所形成的反差,是時代發展的必然結果,城市男人有許多在父母親營造的家庭保護傘中長大,直到大學畢業後才真正接過自己的責任,畢業後和父母同住的男人更有許多像小孩。
農村男生早熟早當家,但女孩子們又看不上鳳凰男,於是就造成戀愛雙方的心裡年齡差距,老闆的女兒在學校裡有很多人追,但看來看去,都覺得那些男人挺幼稚的。
女老闆偶爾會讓鄭傑幫她買菜,鄭傑不忙的話,就順便幫她處理一下菜,他和林澤的駕照都拿到了,三不五時開車去接她女兒。她女兒叫他作哥哥,但鄭傑對這種小女孩是半點興趣都沒有的,何況還有未婚妻蓉蓉,每次都是公事公辦,人送到家了就算。
偶爾那女孩鬱悶的時候,鄭傑便熱心腸地安慰她幾句。
鄭傑一直沒有和老闆說過自己戀愛的事,女老闆問過幾次,鄭傑只是簡單地說有愛人了,女老闆還有點好奇,隱晦地問過鄭傑是不是同性戀,因為鄭傑在公司總是有事沒事就「我發小」「我發小」地提林澤。
鄭傑很少在公司裡說自己戀愛的事,但有一次喝醉了,大喊老婆老婆我愛你那次,女老闆便沒有再問鄭傑什麼。
直到鄭傑說了他分手,麻煩也就隨之來了,他情緒低落了一段時間,開始時是女老闆問,鄭傑也沒說什麼,就說鬧矛盾,可能不會在一起了,老闆安慰說算了別想了,專心工作吧。
那女孩子聽說鄭傑情感受挫,還帶他去參加他們的班級聚會,唱k,給同學介紹這是她哥哥。昨天晚上不知道為什麼,母女倆大吵一架,女兒半夜給鄭傑發了條很奇怪的簡訊,說她和她媽媽吵架,離家出走,問能不能到他家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