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晚安,雲夢澤。】
林澤覺得這人真是令他無言,但是想想算了,或許弘心裡確實敏感,交朋友的原則就是互相尊重,還是按對方的規則來吧。
車到了,林澤上車,又一個電話響了,那邊是個有點痞的男聲,說:「你房子出租嗎?」
林澤:「對,你要過來看看嗎?」
對方說:「明天有空嗎?下班以後聯絡你吧。」
林澤和他約了時間,讓他明天下午來看房,當夜回去餵了狗就睡了。第二天早上他習慣地去敲鄭傑房門,才想起他不在家,推門進去看,裡面收拾得很乾淨,剩張床板上面鋪著床單。
中午吃飯時,弘的資訊由jack’d上轉移到了手機上,依舊是吃飯了嗎等無聊話,下午下班後,還是昨天那男人給他打了個電話,林澤說:「你在北城天街等,我下來接你。」
他把阿拉斯加套上,牽著它出門去,林澤到了以後打電話,對方說:「看這裡,帥弟。」
林澤轉頭,看見一個穿著短褲,球鞋,穿一件hipanda的t恤,一米八出頭,皮膚是古銅色,頭髮修得很短很精神的運動系男生。
林澤在剎那間有種被擊中的感覺——他想起了謝晨風。
「你挺帥的麼。」那男生笑著說。
林澤有點走神,男生說:「這是什麼狗?喲,還衝我搖尾巴。」
林澤回過神,說:「阿拉斯加,走吧,這邊,你也挺帥。」
林澤牽著狗,帶著這男生回家去,兩人就像一對,引得過路的小gay紛紛側目,林澤說:「你多大了?」
「24,怎麼稱呼你?」男生說:「我叫許輝。」
林澤說:「你叫我阿澤就行,我26了,比你大,剛打完球?」
許輝說:「健身。」
林澤點頭,許輝又問:「你單身?」
林澤點了點頭,許輝在gay裡算很帥的了,個頭又高,說話稍微有點點娘,但看不太出來,也沒有太多重慶口音,許輝又問:「你是0還是1?」
林澤道:「我1,你呢?」
許輝說:「我都可以,0.5。」
林澤見過不少說自己是0.5的,不過大部分是0,他對這個男生蠻有好感的,或許是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兩人回了家,林澤給他看房間,說:「東西可以隨便用,水電費平攤,我白天上班,晚上回來,但是洗髮水,油鹽醬醋那些……你要用多了我會收你錢,算在電費裡,我這人脾氣很好,處久了你就會感覺到的,不會因為雞毛蒜皮的事和你吵架。不能帶人回來419。」
許輝連連點頭,看了一圈,說:「這個房間原來是誰在住?」
林澤:「我發小……喂!說了多少次!不能動!」
阿拉斯加又把謝晨風的手套叼回窩裡,許輝說:「你還踢足球?」
林澤說:「是我前男友的。」
許輝點頭,問:「分手多久了?」
林澤:「情況比較複雜……不過咱們如果成為朋友,以後會慢慢告訴你的。」
林澤笑了笑,許輝說:「不錯,就這樣吧,我明天搬過來,先付你定金嗎?」
這人倒是挺爽快,林澤問:「你在上班嗎?做什麼工作?」
許輝說:「我剛辭職,沒有工作,正在找,我媽接濟我,給我生活費,也可能會送我出國。」
林澤點頭,許輝拿錢包,錢包很大,裡面是厚厚的一疊錢,還有一大疊參差不齊的金卡銀卡,許輝數了五百塊錢給他,這時候電話響了,他邊接邊說:「明天搬過來付清剩下的,狗狗很可愛,走了。」
林澤道:「等等,我給你寫個收條。」
許輝笑了笑,說:「沒事,我相信你。」
晚上林澤上了會網,渡過沒有鄭傑的第二天,他給鄭傑打了個電話,說房子租出去了,鄭傑正在外面應酬喝酒,還有點不放心,問長問短地說了一堆,才掛了電話。
第二天下班時,許輝搬過來了,一切都按部就班,家當很少,只有幾個紙箱,林澤給他一把鑰匙,幫他搬進來,本想一起吃個飯,熟絡一下,許輝卻說今天有事,改天請林澤吃飯,放好東西又出門了。
林澤照樣出去遛狗,晚上回來躺在床上,聽到開門聲響,正打算出去打個招呼,卻聽到外面有交談聲,似乎是許輝和他男朋友。
阿拉斯加叫了幾聲,許輝朝它噓,林澤本想起床去叫它,阿拉斯加卻安靜了。
男人的聲音:「喲,還養狗?他一個人住?」
許輝:「很帥,是你喜歡的型別,但不怎麼說話,你要去認識一下嗎?」
男人沒說話,想必是在笑,又問:「你什麼時候回家?」
許輝:「不知道,你別告訴我爸我在重慶。」
林澤聽到這話,心裡有點疑惑,也是個離家出走的?隔壁房裡,許輝說:「這張卡給你用,悠著點,別又刷爆了。」
男人:「知道了。」
靜了一會,許輝又說:「我送你下去。」
兩人又走了,林澤十分奇怪,並在心裡猜測許輝的事,當夜許輝回家,也沒來敲門和林澤打招呼,直接就睡了。
第二天林澤起來,許輝似乎上了一晚上的網,沒有睡覺,說:「阿澤,我還沒去買東西,可以跟你買點冰箱裡的東西吃嗎?」
林澤說:「你吃就行,不用給錢。」
許輝謝了他,去開冰箱,林澤又覺得這傢伙有點像司徒燁,挺好玩的,就像司徒和謝磊的集合一樣。
林澤:「你不是重慶人?」
許輝說:「我外地的,來這邊打工,和家裡鬧了點小矛盾,暫時不想回去,對了,先給你房租,昨天忘給了。」
許輝給了林澤錢,林澤便去上班了,這個房客迄今為止都一切還好,但應酬似乎挺多。每天林澤下班回來都不見人,冰箱裡倒是把食物買滿了,都是進口食物。林澤心想這小子挺有錢的嘛。
林澤開始時是抱著比較主動的心態,想和這個人認識的,噹噹朋友挺好,但許輝似乎不把他當一回事,沒問過他做哪行,也沒來邀請他一起吃飯,回家時就躲在房間裡,幾乎不和林澤打照面,客客氣氣,保持距離。
林澤頗有點一腔熱情無處使的感覺,想想算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沒必要去勉強。
這個週末,鄭傑又去相親了,林澤這幾天連著加班,非常疲憊,直到七點才走人,路過北城天街時華燈初上,人來人往,忽然就覺得說不出的寂寞。
八點,林澤坐在家裡,摸摸阿拉斯加的頭,沒有開燈,落地窗外夜景繁華,安靜的夜晚,他獨自坐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燈火。
弘:【在做什麼?吃飯了嗎?今天忙得連簡訊都沒時間發。】
林澤:【沒有。】
弘:【還不去吃?】
林澤:【不想吃,餓過了。】
弘:【沒人陪你吃飯嗎?自己一個人在家?新房客呢?】
林澤:【不知道,出去談戀愛了吧。】
弘:【你發小呢?】
林澤:【出去相親了,你這麼關心我做什麼?】
弘:【你是不是沒被人甩過?我想讓你愛上我,我再甩了你,讓你感覺一下。】
林澤:【錯,我次次都是被人甩的那個。】
弘:【連你都會被人甩?】
林澤給弘打電話,就是想找個人聊聊天,無關愛情,只是傾訴幾句,不需要對方的意見,只要他沉默地聽。對方沒有接,也沒有掛,林澤聽著電話那頭的彩鈴——周傳雄「黃昏」。
「過完整個夏天,憂傷並沒有好一些……」
「唱不完一首歌,疲倦還剩下黑眼圈……」
「依然記得從你口中說出再見堅決如鐵,昏暗中有種烈日灼身的錯覺……」
「依然記得從你眼中滑落的淚傷心欲絕……」
很應景的歌,林澤心想。
北城天街中,來來往往的車彙整合一道燈流,在霓虹下閃爍,依稀有種華麗的不真實感。
光暈蔓開,五光十色的霓虹此起彼伏,猶如長夜裡孤寂的浪潮。
這裡捲上來,那裡又退了回去,刷刷地衝擊著林澤的靈魂。
在這個黑暗的長夜裡,對司徒燁的思念鋪天蓋地的淹沒了他——年少時不懂愛,與第一任的愛情是笨拙的。長大後於茫茫人海中與謝晨風相見,那場愛情銘心刻骨,相思如海,是愛,他們在一起的日子裡沒有多少遺憾,好聚好散,他牽著他,把他交給死神,叮囑它溫柔地帶著謝晨風上路,並笑著與他告別。
而司徒燁卻是他最難分難捨的一段,那是情,他們本來可以安安靜靜地在一起,還沒有開始,卻被拆散了,至今他仍不知道是什麼拆散了他們。那一天裡司徒燁的緊張,離去時的絕望,在北城天街再見面時,發著抖的唇,依稀仍在眼前。
「我回去離婚,但我可能永遠也回不來了,你要選哪種?你說了算。」
司徒燁對他的愛猶如咆哮的浪潮,一瞬間洶湧而來,林澤懷裡抱著阿拉斯加,看著繁燈閃爍的北城天街,才終於真正體會到司徒燁的抉擇,世界上竟然有一個人,愛他更甚於自己的生命。
彩鈴斷了。
弘:【怎麼了?】
林澤:【沒什麼,就想聽聽你彩鈴裡的歌。】
弘:【送你個禮物,接電話。】
手機響了,林澤看到那個陌生的來電,接了電話,說:「送我什麼?」
那邊嗚嗚地響了幾聲,像是管絃,仔細聽又有很大區別,片刻後悠揚的樂曲響起——純音樂「卡農」。
林澤笑了起來,聽得出對方的手法很笨拙生疏,斷斷續續地吹了幾個小節,緊接著連了起來。
卡農響起,萬鈞沉重的夜晚倏然為之一輕,世界猶若變了副模樣。
燈火燦爛的夜景一如巨大的舞池,樂聲吹起了繁華的幕布,璀璨的燈火於夜空下交織,綿延至遠方。
高/潮部分來臨時,攜著瀑布朝他的心裡傾注進無限的陽光與喜悅,音符接二連三地飄蕩在他們身邊,彼此追逐。
最終所有聲音都沉寂了,被低低地抑下去,繼而一揚,帶著綿長的迴音,收尾。夜晚的城市裡迴盪著久遠的餘韻。
「是陶笛,對嗎?」林澤在靜謐裡說。
那邊嗯了聲,林澤聽得出是個挺年輕的聲音,他想起弘的jack’d頭像,說:「遊學志的,陶笛飛行船。」
那邊輕輕敲了敲手機的麥,發出輕響,林澤說:「別掛電話,待會再掛,想和你說幾句話。」
他忽然意識到,弘有可能是個啞巴,因為打電話過去他不接,或許就是因為不會說話的緣故,遂道:「我被甩了,可能不會愛了,因為上一任帶走了我的愛情。你聽就行,不用評價,我只是想找個人說說。」
林澤把與司徒燁的相識到分開說了,低聲道:「這是我最難以割捨的一段感情了,我總是把他放在心底,告訴自己一切都過去了,這是我無力挽回的,但是在一個人的夜晚,不睡覺,不聊天,不說話,沒有事情做,自己一個人想事情時,我還是會想起他。」
「我這人習慣把所有事都解決,才不會留給自己任何遺憾,結束一段過去,才能開始新的生活。但在司徒的這件事上,我真的有遺憾,我永遠說服不了自己,只能想辦法把他忘了,但我現在發現其實忘不了,因為我沒有能力去結束它,它會一直伴隨我,直到我離開這個世界。」
「到我死之前,我說不定還會去想,年輕的時候有過這麼一個人,他那麼愛我,我居然沒有和他在一起……」
林澤小聲說:「我想他了。」
「司徒。」那一刻,林澤只是在自言自語,彷彿把這個陌生人當做了司徒燁,又說:「今天新房客有點像你,很小心地問我,冰箱裡的東西能不能吃,我看到他就想起你了。」
「我也想你了……阿澤。」
電話那一頭是司徒燁發著抖的聲音,接著,他掛了電話。
司徒燁坐在江邊,望向嘉陵江對面的燈火不住發抖,哽咽出聲。
電話一直響,瘋狂地響,他沒有接,只是把它放在襯衣的胸袋前,讓它挨著自己的心臟,感覺它震動的聲音。
林澤起身,跌跌撞撞地出去,穿著拖鞋與短褲,打著赤膊,在走廊裡站了一會,電話裡,周傳雄的歌聲抑揚頓挫,蕩氣迴腸。
「黃昏的地平線,劃出一句離別……」
「愛情進入永夜……」
「依然記得從你眼中滑落的淚傷心欲絕,混亂中有種熱淚燒傷的錯覺……」
「啊——」
林澤把頭抵在走廊的牆上,哭了起來,哭聲裡帶著難言的悲傷與激動。
司徒燁沿著江邊踉踉蹌蹌地走,邊走邊哭,看著江水裡倒影出的夜景。
燈光在淚水裡模糊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