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北城天街》小說信息

第四十六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翌日上午,林澤睡到快十二點才起來,鄭傑已經走了,桌上放著涼了的早餐。

昨晚林澤就睡在外面的地上,抱著那個巨大的可塑性軟沙發,屁股撅著睡了一晚上,睡醒時渾身痠痛,昨晚他和鄭傑喝了整整一瓶軒尼詩xo,空酒瓶還扔在一旁。

宿醉醒來,頭暈眼花,腦子裡嗡嗡地響,頭疼欲裂。

林澤草草把冷早餐吃下去,撥打司徒燁的電話,還是關機。

林澤打了幾個電話安排單位的事,又有電話來了,那邊是許輝,約他晚上吃飯,說順便介紹幾個朋友給他認識,別老呆在家裡。林澤今天怎麼可能有心情吃得下飯?只得約他改天再說。

許輝在電話裡說:「你別老呆在家裡,出來認識認識新朋友。」

林澤:「我不宅……我是當記者的,怎麼可能宅?謝謝,等空了我叫上我朋友,大家一起吃飯。」

許輝:「好,你沒在家嗎?今天看到天然氣的表貼在門上。」

林澤:「我週末可能住我發小家,暫時不回去,你有空就先交了,回來我再給你錢。」

許輝掛了電話,林澤換好衣服出門去,今天外面很熱,從空調房裡出來,正是下午,熱浪襲來,林澤一下就腸胃翻湧,外加吃了冷早餐,難受得要死,吐了。

他挎著個檔案包,站在地鐵站外的垃圾桶吐,吐完一抹嘴,買了瓶礦泉水漱口,站在烈日下,劍眉緊緊擰著,眼睛眯起,想了一會,去坐輕軌。

輕軌倒車,抵達磁器口,這麼熱的天人還這麼多,簡直不可思議,林澤汗流浹背,t恤被汗水浸得溼透,現出背後的一大灘水跡。挨家陶笛店進去看,沒有司徒燁。

他撥了幾次電話,那邊始終關機。

到處都是人,林澤挨家店找,在許多風情民俗店中看人——司徒燁也不一定在賣陶笛,可能是穿著古色古香的店小二衣服在茶館裡擦桌子,也有可能是手工藝品店裡幫工?可能他在太陽下山,人潮散盡時也會出來逛逛,然後買個陶笛,坐在夕陽如火的江邊吹一會。

肚子裡沒半點東西,頭暈,又一直出汗,林澤半點食慾沒有,在店鋪與街道上走來走去,不停地喝水,足足一下午,從古鎮門口到江邊,沒有看到司徒燁。

林澤又開啟手機,上面是他以前給司徒燁拍的照。

那時候司徒燁手上打了石膏,林澤幫他支好相機的三腳架,司徒燁站在江邊,拍對岸碧藍的天空與一個濱江的新樓盤,那位客戶非常欣賞司徒燁的作品,點名請他拍一個系列圖。樓盤的名字也很好聽,叫做「春森彼岸」。

司徒燁全神貫注地取景,拍照,林澤卻在他身旁動了心,用手機拍下他這副認真的樣子,那時正是初春季節,江面一望無際,江風吹來,司徒燁躬身湊到相機前,嘴角略翹,側臉帥得無以倫比。

那時候林澤還說有錢了要買對面的樓盤,什麼春森彼岸,北城天街,觀山水……這家開發商太會包裝了,讓司徒燁速度幫他多賺點錢,又讓司徒燁去報名試鏡當演員,說不定能被捧成當紅一線小生……司徒燁只是笑著點頭,說先把你的錢還上再說。

「你見過這個人麼?」林澤小聲問。

店員看了一眼他的手機,搖頭,林澤又拿著手機去對面店裡問,他知道這會他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又熱又虛弱,但他根本什麼也不想吃,問了小半條街,在路邊吃了碗龜苓膏,再接再厲,繼續戰鬥。

「你見過這個人嗎?」

「你見過他嗎?」

「你好,你見過這個男生麼?」

林澤挨家店問,下午四點,既熱又累,他可能找錯方向了,這麼挨家問,感覺自己像個變態,記者證也沒帶出來,他在喧鬧的街道中間站了一會,鄭傑打電話來,問:「怎麼樣了。」

林澤:「沒找到人。」

鄭傑:「回來撒,慢慢找,不急。」

林澤打算回去了,他感覺自己有點中暑,頭很暈,勉強又買了瓶水喝,在陰涼的地方休息一會,打起精神再去詢問。

終於,他在一家陶笛店裡問到了。

「這不是小燁哥麼?哇,他年輕的時候好帥。」收銀的女孩說。

林澤:「……」

林澤道:「他在這家店裡上班嗎?」

女孩說:「對呀,你認識他?」

林澤:「他……」

林澤一顆心差點就從胸膛裡跳出來。他深吸一口氣,眼前不住發黑,忽然有點站不穩的感覺——他知道自己中暑了。

林澤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心跳很快,渾身大汗,那女孩說:「是你朋友嗎?」

林澤又喝了點水,知道越是在這種時候,越不能急躁,他想了一會,最先開口問的是。

「他身體不太好嗎?」林澤說:「聽說他最近生了點病。」

「沒有啊。」女孩想了想,說:「挺瘦倒是真的,吃得有點少,怎麼啦?他不吃豬肉,我都單獨給他做飯。」

林澤鬆了口氣,說:「也沒有骨折,沒有……我是說別的事,沒有殘廢嗎?」

女孩哭笑不得道:「發生了什麼事?你到底和他是什麼關係?」

「呃……」林澤想了想,心裡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又精神起來。

「我是他的堂哥。」林澤說:「家裡讓我過來找他的。」

女孩點了點頭,林澤又問:「他今天怎麼沒來上班?」

女孩說:「他今天調休,你打他電話吧。」

林澤說:「關機了,他家住哪,能帶我去嗎?」

女孩道:「我不知道他家住哪,應該是在磁器口後面吧,下班的時候都是沿著後面那條路走的。」

林澤:「有別的同事知道他住哪嗎?」

女孩:「沒有,大家都和他不熟,才來上班一個月呢。」

林澤:「他調休幾天?」

女孩笑著說:「明天就來上班了,他年輕的時候長得真帥啊。」

林澤說:「他現在很老嗎?這是三月份的照片。」

女孩:「……」

她接過手機,又認真看了一眼,說:「其實,嗯,還是沒有太大變化。」

林澤收起手機,知道司徒燁在這家店裡,好辦了。

他從磁器口出來,半晌無話,腦海裡一片空白,慢慢地沿著路走,古鎮有一半在山坡上,臨江而據一方山水,前面是商業區,後面則是老房子住宅區,還有陪都時期修的防空洞。一進入住宅區帶,登時靜得不聞人聲,商業街的喧鬧被遠遠拋在身後。

盛夏午後,許多老房子外面貼著出租的紙條,磁器口有許多房屋都是文化遺產,不允許安空調,怕負荷過大,燒了電路引起火災,一旦失火,連著燒過去將是一片一片的。這裡的房子也很便宜,單間一個月只要四百。

沙坪壩區還保留著不少這樣的老城區,它們安靜地躲在時代的角落裡,彷彿與世隔絕一般,仍帶著陪都時期的風範。

這是與北城天街與兩江新區等地方截然不同的山城一角,幾個老人在偏僻處打麻將。

時光在這裡,像是溫柔地停住了它的腳步。

有人提著木匣子與小凳走過,給人修腳掏耳朵,沿街敲著鐵塊叮叮響賣麻糖的,挑著擔子賣涼粉與涼麵的……

林澤找到一張石桌,在樹蔭下坐了下來,趴在桌上思索,周圍涼風習習。

這次一定能找到司徒燁,跑不掉了,說不定他就住在這裡,林澤枕著手臂,側頭看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是在磁器口等他,等到明天陶笛店開門他來上班嗎?還是先回去?

林澤不太想動,回去也沒事做,就在石桌前趴著,見了司徒以後,第一句話要跟他說什麼?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到了再重逢時,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說什麼好呢?

說司徒,跟我回家麼。

說你終於回來了,沒事就好……

感覺說什麼都不對,他會願意跟著他走麼?他離婚了?事情都解決了嗎?在家裡受了什麼苦?是因為生他的氣,所以不回來見面嗎?

林澤看了眼表,還有十六個小時才到明天早上八點,他趴在桌上,胸悶,煩躁,熱,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手機響,林澤驀然驚醒,接了電話,那邊是許輝。

許輝:「你朋友來找你了,林澤。」

林澤馬上道:「讓他不要走!在家裡等我!我現在就回去!」

許輝:「你等等!喂!他好像誤會了……你跟他說吧,等等!林澤跟你說!」

林澤抓著電話,大聲道:「讓他不要走!拉著他,別讓他走!」

叮的聲響,電梯門關上,林澤猶如五雷轟頂,聲音發著抖,說:「他走了嗎?」

許輝道:「我解釋過了……我說了我是新搬來的,那是你男朋友嗎?」

林澤心道謝天謝地,還好許輝沒有惡作劇,他又說:「你現在下樓去看看……謝謝你了。」

電話那頭響起關門聲,許輝下樓去,將近五分鐘後,許輝說:「已經走了。」

林澤說:「他有說去哪嗎?」

許輝:「沒說。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也沒說。」

林澤點了點頭,掛了電話,坐在石椅上發呆,真該死,但誰想得到司徒燁會去找自己?

他應該會回來的,林澤心想,就坐在這裡等吧。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夜幕降臨,林澤有點虛脫了,去買了點吃的,兩串烤魷魚,一碗酸辣粉,就坐在江邊等司徒燁,鄭傑又打電話來說找到了沒有,林澤說已經知道在哪了,等他回家。

然而直到晚上十點,司徒燁還是沒有回來,林澤甚至懷疑他是不是住在這個地方,半夜兩點時,有巡警過來問林澤,林澤把身份證給他看,說只是在這裡坐坐,巡警當他失戀了回家去,林澤無奈只得起身離開。

經過正街時,林澤坐在陶笛店門口,古鎮夜半空空蕩蕩,跟個鬼城一樣,全鎮熄了燈,還好買了兩包煙,林澤固執地坐著,撕開一包煙,背靠陶笛店的木門,看著孤寂的夜晚發呆。

明天司徒燁應該會來上班,今天他會誤會許輝麼?應該不至於……許輝已經告訴他自己是房客了,那天晚上,林澤也是獨自在家裡,這些事,司徒燁應該會明白的。

巡警又過來一次,問他怎麼不回家,林澤心情不太好,也不說話。

巡警便在他身邊坐下,和他一起發呆,林澤遞給他一根菸,說:「我在等老婆。」

巡警點點頭,陪他抽完煙,起身走了。

蚊子多得要死,把林澤叮得滿手臂包,太陽下山後林澤幾乎就沒怎麼喝過水,現在胸悶得厲害,等早上開門了,得去買兩瓶藿香正氣水喝。

一根菸平均耗時六分鐘……林澤根據煙盒裡的剩餘量來估算時間,得省著點抽,後半夜裡,將近四點半時,他睡著了。

再醒來已是六點,環衛刷刷掃街道,林澤依舊漠然坐著,古鎮開始有人三三兩兩地開門,路過的人都奇怪地看著他。

這間陶笛店會是誰先來開門?是老闆嗎?還是老闆女兒?

腳步聲響,林澤抬頭,看到了司徒燁。

「你怎麼這麼瘦了?!」

林澤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第一句話會這麼說。

司徒燁手指裡拎著鑰匙,挎著個單肩包,瘦得幾乎不成人型,那是一種病態的瘦,眼窩,臉頰都凹進去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