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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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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走得很慢,在濛濛的秋雨中回憶著當年父親在洛陽時,認識的達官貴人,說不定能寫封信……但在這董卓入京的朝局亂象中,人人自身難保,哪有空去幫人辦事?

半山腰上,天色漸黑,周瑜遲疑半晌,叩響了一家廟宇的門。

「智靜大師。」周瑜道,「借個燈籠。」

柴門「吱呀」一聲開了,小沙彌道:「大師請周郎進去喝杯茶,暖暖身子。」

周瑜笑道:「別人也就算了,你怎麼也跟著周郎周郎的叫?」說著颳了刮那小沙彌的臉,把釣竿放在門旁,摘了斗笠,徑自踏入寺內。

一名老和尚正在研磨茶餅,白眉白鬚,垂著眼,周瑜進去也不說話,便坐在漫山秋風秋雨的廊內。周瑜之父生前常來孤山,與這半山啞寺內的智靜老和尚捉對下棋。周異辭世後,周瑜仍時不時前來探望他,來時雙手空空,各不交談,老和尚修的乃是啞禪,即少言,多行,幾乎從不開口,偶爾以眼神一瞥,懂便懂,無緣領會便罷。

滾燙的茶水注入周瑜面前的瓦杯中,群山寂靜,唯有青松遍野發出的沙沙聲響。周瑜平素最愛此處,只因可暢所欲言,亦可從不開口說話。愛說便說,不愛說便光喝茶發呆。

「大師怎知我今日要來,還多備了個杯子?」周瑜想了想,自答道,「是了,多半是魯子敬先從門前過了一次。」

「你倆砣不離秤,秤不離砣。」小沙彌上前,笑道,「魯公子先前也來討了杯茶喝呢,周郎用的正是他喝過的杯子,正好讓我少洗個,省了番功夫。」

智靜將杯遞給周瑜,周瑜雙手接過。小沙彌走上廊前,雙手拉上了紙門,沉悶的拖行聲響後,周瑜與智靜在溫暖的黃光中,形成了兩個剪影。

「前往絲路做生意的商人們還未有訊息。」周瑜嘆了口氣,「要是父親還在洛陽當官,說不定舒縣不會如此惶惶。」

智靜只是聽著周瑜說的話,並不表態,只提壺給周瑜註上水。周瑜又道:「瑜自覺較之先父,實在是差得太遠……」

說話時,人影微低,語中帶著自責之意,又道:「不能解家母與眾鄉鄰之憂。」

風過山川,千萬松柏搖曳作響。智靜斟上第三杯,周瑜喝了,沉默片刻,問道:「大師,我在想,是不是過得幾日,親自去洛陽走一趟。」

智靜只是一瞥周瑜,小沙彌便將紙門拉開,恭敬道:「周公子,該下山了,天色晚了。」

說畢小沙彌轉身去拿東西,周瑜將空杯扣在桌上,沉吟少頃,遲疑道:「可我一介平民,未舉孝廉,在京中無權無勢。家中老母秋來懼寒,著實令我……放心不下……唉!」

小沙彌走過來,左手拿著一包草藥,右手提著燈籠,說:「這帖藥給老夫人帶著,周公子請。」

周瑜接過藥揣進懷中,朝小沙彌道:「不送了,我這就回去。」

孰料智靜大師卻親自下廊來,穿上木屐,接過小沙彌的燈籠,做了個請的動作,示意要親自送周瑜下山去。

周瑜轉念一想,忽意識到智靜今日說不定要開金口,告訴自己點什麼。畢竟孤山啞寺罕有訪客,管你達官貴人,地方大戶,都被智靜拒之門外。天下聞名的文士,也從不曾勞這清修啞禪的老者親自送出山門,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大師請。」周瑜忙躬身道。

於是智靜一身發白的僧袍在秋風裡飄揚,打著燈籠,走在前面,進了漫天飄飛的牛毛細雨之中。周瑜跟在後面,默默地走著。

山路漆黑一片,唯獨智靜的燈籠在前亮著。周瑜尋思良久,終忍不住開口道:「大師可是有話想說?」

然而智靜腳下不停,帶著這盞明燈與兩人的身影,照過山川,照過鬆林,照過漆黑的大地,直把周瑜帶到山腳下,喧譁的舒縣就在不遠處。

智靜將燈籠交到周瑜手裡,周瑜怔怔站著。緊接著,智靜雙手合十,朝周瑜行禮。

「大師……」

然而,智靜又做了個出乎周瑜意料之外的動作,他以禪宗參拜的禮節,朝著周瑜行了個跪拜的大禮。

「大師!」周瑜登時有點手忙腳亂,要跪下回禮。智靜卻起身,一轉身,僧袍大袖飄飄,就此離去,連看也不看周瑜一眼。

周瑜手提燈籠,站在山門前,一時間萬千感慨。智靜的意思是……讓自己遠行,還是別有深意?

直站到寒意漸起,周瑜才提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回了家中。一進宅內,登時便有家僕迎上,各個焦急等了少爺大半夜,生火的生火,泡薑茶的泡薑茶,府中手忙腳亂。

周瑜只是充耳不聞,待得換上一身乾淨衣服坐在廳堂內,周母才出來,責備道:「上哪兒去了,這大半天的,家裡都快急死了。」

周瑜掰開餅屑餵給白隼,說:「往山上走了一遭。」

「見智靜老和尚去了?」周母問。

周瑜忙點頭,周母便在兒子對面坐下,母子二人隔著一張矮案。周瑜又道:「伯符的信也來了。」

周母看過一輪信,說:「這可麻煩他了,成日給你鞍前馬後的,太不過心。」

周瑜道:「伯符查是查了,卻沒查出訊息來,多半他也沒辦法。」

周母又嘆了口氣,眉目間頗有憂色。周瑜取出那包藥,說:「我和智靜大師聊了一會兒。」

「當年你父親在時,」周母唏噓道,「他待你是很好的,還未修啞巴禪的時候便說過,你的成就來日不在你父親之下。」

周瑜心中一動,卻不敢迎向母親的目光。周母看見那藥,又問:「這是什麼?」

「智靜大師給您開的藥。」周瑜開啟包裹。周母看了一眼,說,「是給你的藥吧?娘又沒生病。」

周瑜也有點奇怪,看見小包裡只有幾樣藥材,便就著燈光檢視。周母道:「這不是王不留行嗎?」

周瑜沉默了,就在那一瞬間,他明白了智靜大師的意思。

一張牛皮紙,墊著三味草藥:知母、遠志、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周瑜喃喃道。

周母卻沒明白藥中意思,更不知道智靜在山門前的大禮,是送別周瑜,請他前往洛陽,治世安民,以救天下蒼生。周母望向走廊外,道:「瑜兒。」

「是……是。」周瑜抬頭看著母親。

周母道:「你還打算在家裡,陪著你的老孃多久?」

周瑜道:「娘,我總擔心你……」

「這些日子裡,」周母打斷了周瑜的話,「娘也常常在想,是給你說一門親事,讓你從此安頓在舒縣,照看絲鋪,娶妻生子呢?還是按你父親生前的遺命,督促你為天下,盡一分心力的好?」

周瑜的眼眶霎時就紅了。

「那年,」周母道,「娘問你想不想跟著伯符去長沙,你說家中大小事放不下,服喪三年不遠行。實際你心裡咋想的,娘也知道。」

周瑜不吭聲了,周母又道:「如今生意也斷了,照我看吶,鋪子也該關了。這麼等下去,你的年歲,都光耗在這麼一個地方了。」

「你父親生前讓你讀書,可不是讓你窩在舒縣的。」周母起身道,「別的娘不必說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周瑜抬頭,目送母親回去。

深夜裡,周瑜跪在院中,朝母親的房間鄭重其事地磕了三個頭。

周母的影子倒映在窗上,周瑜起身離去後,窗門才「吱呀」一聲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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