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府大門緊閉,幾根光禿禿的柿子樹枝杈從院牆內刺出來,外面落了滿巷的黃葉無人掃。周瑜敲了幾下門,無人回應,繞到後門,喊了幾聲,依舊不聽應答。然而看後門外足跡,又似乎有人長住,不似一夕間人去樓空的光景。
「喬太守!」周瑜又喊道。
院內安安靜靜,周瑜登時生出不祥預感,彷彿看到喬瑁一家被滅門的慘狀。他猶豫片刻,最後決定冒著危險,攀上去看看。
周瑜扒著牆朝上跳,心裡想到孫策,不禁啼笑皆非,若是他在此處,說不定已經翻過去了。正想著,攀上院牆,朝下看時嚇了一跳,院子裡居然有人!
兩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正在樹下對弈,周瑜一掃視棋局,登時心中有數,俱是高人。怎麼回事?喬瑁不是不在家麼?
周瑜正想退出去,重新敲門時,不意碰了樹枝,一陣亂響。
「誰!」其中一名老者眼神極是銳利,瞬間就發現了周瑜。周瑜一驚,踏斷樹枝,登時沿著柿子樹摔了下來,一腳踩在棋盤上。
「啊!」
兩個老頭兒手忙腳亂,周瑜根本想不到院子裡居然有人,忙自狼狽起身。其中第一個老頭兒簡直怒不可遏,將棋盤砸了他一頭。
「哪來的不講規矩的畜生!」
周瑜知道闖禍了,忙不迭給兩老者收拾棋盤,撣袍子,扶茶水。方才狼狽摔下來未及細看,現在定了神,裝作不經意間偷瞥二人,發現二老者俱是一身常服,頗有顯赫氣勢,周瑜心下便有了計較,其中一人定是這家主人—喬瑁。閉門不開,多半是為了躲避朝中訪客。
「晚輩冒昧。」周瑜忙鞠躬,「擾了二位棋局,大人不計小人過,莫怪莫怪。」
周瑜將黑白子各自歸位,二老者俱面露意外之色。
鬚髮較黑、穿著官員常服的老頭兒道:「既來之,則安之,先站著吧。」
周瑜規規矩矩,給二老斟茶,心道這脾氣好些的老者應是客。另一名身穿粗布長袍的老人則怒哼一聲,瞪著眼看周瑜,顯然被撞破了在家,十分惱怒。
周瑜不敢多說,卻是心下雪亮—這人應當就是此間主人喬瑁了。
「司徒這步連環棋下得甚險吶!」喬瑁一手捋須道,「就不怕反中了甕中捉鱉之計嗎?」
周瑜馬上反應過來……司徒,司徒司空太尉,是為「三公」,面前這人被喬瑁稱為「司徒」,定是王允無疑。
是時只見王允拈了下唇邊鬍鬚,微微一笑道:「小友給我擺的棋,我可不知什麼時候成連環局了。」
喬瑁再下一子,王允應子。喬瑁道:「司徒就這麼有把握?」
「天底下凡事大多是並無把握的。」王允道,「方才正十拿九穩時,不也被這位小友給岔了過去嗎?」
喬瑁哈哈大笑,棋盤一推道:「不下了,就這樣吧。」
王允起身,點點頭,朝喬瑁拱手。周瑜想了想,正要開口時,王允看了周瑜一眼,又朝喬瑁眼神示意詢問。
「不如這位小友……」
喬瑁道:「我還得責他一頓。」
「好的好的。」王允兀自好笑道,「這便告辭了。」
喬瑁送王允到後院,周瑜便跟到門前。只見王允從後門出去,一齣巷子,喬瑁便關上門,而周圍茶鋪、食肆、酒肆內站起數人,都是尋常百姓,過來護著王允離開。
周瑜暗道自己眼力果然不行,初離江南,太沒警覺性。
喬瑁送走了王允,徑自穿過廊前。周瑜跟在後面,剛走幾步,便有僕役捧上銅盆,供喬瑁洗手洗臉。周瑜趁著這機會,站在一側道:「喬太守,晚輩……」
喬瑁重重哼了一聲,將毛巾朝銅盆內一扔,瞪了周瑜一眼。
「長得與你爹一副模樣,奸詐狡猾也像足了你爹,與你爹一般的不怕死,怎麼跑洛陽來啦?」
周瑜愕然道:「喬太守認得出我?」
「不是周異的兒還有誰!」喬瑁道,「洛陽人都朝外跑,你怎麼還來送死!」
周瑜如釋重負道:「晚輩家中……舒縣出了點事。」
喬瑁拔腿就走,周瑜不緊不慢跟在其身後,將進洛陽的緣由交代完。喬瑁在廳堂內坐下,說:「也罷,你別的地方不投,偏偏投我喬府,哎。」
「晚輩還想請喬世伯看在兩家世交的一點薄面上,代著查查。」周瑜道,「舒縣三十六家孤兒寡母,感激涕零。」
喬瑁吩咐道:「坐吧。」
於是主客便各自在席位上坐下,僕役送上酒菜,周瑜沉吟片刻,擺手示意不喝酒,只倒了點水喝。喬瑁嘆了口氣,說:「非是不願幫你,給你查查也無妨,可眼下的局面你也看到了,老夫連門也不敢出,近幾日正稱病罷朝,如何查起?」
周瑜微微欠身,沒說什麼。
喬瑁沉默片刻,而後道:「你父是周異,按理說,你周家沒有向著董卓的理,與你直說也無妨。」
周瑜嘆了口氣,點了點頭,依舊沒說什麼。喬瑁的意思他心底清楚得很,周異死於華雄之手,而說到底,董卓促成這件事的可能性最大,自己是不可能出賣喬瑁,投奔董卓的。
「洛陽情況怎麼樣?」周瑜問道,「小侄雖疏於習練,卻也略懂武藝。喬世伯在此處,有用得著小侄的地方,請儘管吩咐。」
喬瑁抿了口酒,老臉漲得通紅,出了口長氣,說:「袁紹正在虎牢關外,約了各路諸侯會合勤王。若所料不差,應當也就是在這幾天了。」
周瑜端著水杯,心道以近日所見所聞,只怕聯軍不會這麼容易成事。果然喬瑁又道:「可誰也不擔保能成事,你且先在此處休息著,待聯軍進城後再說吧。」
「長沙太守孫堅……是不是也來了?」周瑜問道。
喬瑁說:「老夫倒是忘了這事,你父生前與孫堅亦是同僚,孫堅與其子眼下正在虎牢關前。過得幾日待我族弟進城,我修書一封,你隨他跟去,讓孫堅在袁紹面前為你做個薦,也就是了。」
周瑜再不多問,上前恭恭敬敬朝著喬瑁一拜,喬瑁卻擺擺手道:「起來吧!人命如草,老夫自身難保,也不知過不過得這數日。萬一府上出了事,可別怪老夫拖累你才好。」
「自然不會的。」周瑜道,「借住世伯家,有事請儘管吩咐小侄。」
喬瑁嘴角一牽,看著周瑜,笑了起來,點點頭。
「年輕人,」喬瑁道,「不錯。你父平生為人正直,去後老夫常常想念,能把盞相談的又少了個……哎!你既然來了,就替你父,陪老頭子喝杯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