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一片混亂,刺客已被制服,周瑜道:“別殺他!”
刺客發出充滿恨意的笑聲,周瑜說:“捆起來。”
刺客緩緩低下頭,沒了聲息,周瑜一驚,上前檢視,只見刺客牙關間藏著毒|藥,咬破毒囊後頃刻就死,已搶救不及。
這到底是什麼人?周瑜未曾想過有人如此痛恨自己,回過神時再看那人的兵器,上面帶著劇毒的藍光,一時只覺後怕,若是被這兵器劃破皮膚,只怕是見血封喉。
“報—”又一名信使前來。
夤夜間,周瑜的心臟猛烈跳了起來。
“太守大人,”那信使道,“孫將軍出城打獵遇刺,已撤回吳縣。”
信使交上一個匣子,左右開啟,裡面是一杆帶著血的斷箭。
“何處中箭?”周瑜顫聲道,感覺那聲音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面部中箭。”信使道。
周瑜說:“情況如何?”
信使道:“傷及兩頰,未中要害。”
周瑜稍稍定神,虛脫一般地靠在廊前,小喬從一側現身,臉色蒼白,顯是受到了驚嚇。
深夜裡,周瑜打發那信使回去,回房開始收拾東西。
“太危險了,”小喬說,“周郎。”
周瑜一邊準備包裹,一邊說:“得過去看看,否則不放心。”
小喬一手按在周瑜的包袱上,兩人對視良久,最後小喬沒他辦法,說:“路上小心。”
周瑜點了點頭。離開丹陽時,他帶了兩百名士兵,連夜趕路,取官道前往吳縣,跑得戰馬疲憊。抵達吳縣時,周瑜險些雙膝軟倒。
太守府內,孫權正與一群謀臣坐著,外頭回報周瑜來了,所有人停了交談。
“怎麼樣?”周瑜問,“大夫呢?”
孫權眼眶通紅,周瑜見整個廳裡肅穆,頓時心如死灰。
“不是說射中面部嗎?”周瑜聲音發著抖說,“這麼嚴重?”
一名大夫說:“射中將軍的箭帶著淬血鏽毒,傷口腐化嚴重,只能用藥止住,並無解藥。”
另一名大夫說:“眼下是冬季,腐血能止住,並未有性命之虞,都督請安心。”
周瑜問明情況,先去後堂拜了自己母親與孫夫人,又見了大喬一面。大喬哭得喘不上氣,說:“你勸勸他,我看他……連死的心思都有了。”
周瑜說:“只是傷及臉,不會有事的,想開了就好了。”
大喬哽咽道:“房間裡的鏡子都撤了,就怕他一時想不開。”
“我看看,”周瑜低聲道,“都別作聲。”
大喬帶著周瑜來到孫策房外,周瑜透過窗格,朝里望去,只見昏暗的室內,榻上一動不動地躺著個人,包了滿臉繃帶。
“我知道了。”周瑜回來以後朝大喬說。
“他不讓人看他的樣子,”大喬說,“我給他換藥他也不願意……”
“我來負責照顧他。”周瑜說。
周瑜出外去,吩咐人拿了黑布條來,在廊前站了一會兒,將黑布條蒙在自己的眼睛上,走到孫策房外,推門進去。
“滾出去!”孫策喝道。
“我。”
周瑜摸索著關上了房門,發出生澀的吱呀響聲。
周瑜臉色蒼白,站在同樣蒼白的天光下,朝孫策笑了笑,蒙著眼睛。
“你……”
“我。”
周瑜想了想,說:“肝氣受阻,雙目發赤,大夫給我敷了些藥,讓我休養幾月。”
“伯符?”周瑜聽不到聲音,又問。
孫策沒有答話,周瑜摸著房內擺設,緩緩過去,摸到了坐在榻上的孫策的手。周瑜的手掌冰涼,孫策的手指發熱,慢慢地蜷了起來。
周瑜跪在地上,直立著身子,摸到孫策的脈門,給孫策把脈,眉前的黑布條溼了一塊。
“發燒不?”周瑜說。
孫策依舊沒有回答,就像個死人一般,周瑜摸著他的膝蓋起來,坐在他身邊,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孫策長嘆一聲,最後倚在周瑜的肩頭,周瑜便伸出手,將他攬著,彼此靜默。
“痛嗎?”周瑜問。
孫策靜了許久,說:“我對不起你,公瑾。”
周瑜答道:“這誰包紮的,沒包好。”
孫策答道:“我讓他們包的。”
孫策頭上、臉上都是繃帶,面部傷勢還未癒合,現在用繃帶捂著,只會流膿腐爛。最好的方式是以清水洗後上藥,再敞開,冬季癒合得快,不易腐爛。
“解開吧。”周瑜說,“解開好得快點。”
周瑜伸手去揭孫策的繃帶,繃帶和肉黏在一起,他不敢用力,孫策只握著周瑜的手,握得甚緊。
周瑜什麼都看不見,自然也使不上力,咳了幾聲,全身發抖,問:“痛?”
“麻。”孫策說,“這箭帶毒。”
周瑜說:“把傷口洗一洗,外傷包紮,須得加倍小心,消毒後方可安心。”
孫策什麼也沒說,周瑜漸漸地把繃帶揭了下來,摸到他的肌膚時,又覺滾燙,顯然炎症未消,傷口感染,還在發燒。周瑜出外吩咐人用炭火燙過的銅盆打一盆燒開的水進來,待涼後親自小心地給孫策洗滌傷口。
接著又以穿心蓮等藥物,配合活血生肌的藥材,給孫策消炎止痛。周瑜做得很慢,彷彿他和孫策就沒有別的事做了,唯一的重要事項,就是為孫策仔細地擦拭,並且洗去傷口膿血。
這項工作,足足花了他們一天的時間,雖是寒冬,周瑜卻渾身大汗。
“好了。”周瑜說。
“把繃帶包上吧。”孫策說。
“敞著,好得快點。”周瑜說。
孫策便不再堅持,周瑜又讓人上粥,吹涼了給孫策吃。孫策的傷在頰側,吃飯喝水,都會牽動傷口,周瑜便讓人找了根蘆管兒過來,一頭插在米糊裡,讓孫策慢慢地喝。
“我去吃晚飯。”周瑜說。
他端著水盆出來,到廳內時,解開蒙眼布看了一眼,血與膿混在汙水裡,倒映出他的容貌,連著刺鼻的藥味,燻得他雙眼通紅,止不住的眼淚掉下來。
周瑜回到廳堂時,吳氏、周母、孫權、大喬一桌,等著周瑜。周瑜三兩口扒完飯,說:“會好起來的。”
眾人都鬆了口氣。周瑜吃過後便準備回孫策房中,大喬追在身後,說:“公瑾。”
周瑜嘆了口氣,回頭說:“不管日後如何,總之過了眼下這關再說。”
孫策躺在榻上,周瑜回來時先寬衣解帶,接著去摸孫策的額頭。
周瑜一襲白衣,湊上前去,以嘴唇試了孫策的額溫。
“吃飽了?”孫策問。
“不要說話,”周瑜說,“牽動傷口,你睡裡頭吧。”
孫策答道:“我這張臉,是一輩子好不了了,像個怪物一般,你要是看了,多半現在就要走。”
“縱然是個怪物,”周瑜說,“我也是樂意陪著你的,只要你不嫌棄。”
孫策嘴角一牽,發出似笑非笑的聲音。
周瑜靠在床上,穿一身白衣白褲,眼前還蒙著黑布條,像個英俊的瞎子,又說:“你若是好了,結了疤,生怕我嫌棄,我把這對招子刺了也無妨。”
孫策沒有說話。片刻後,他把手伸過來,覆在周瑜的手背上。
“你知道對面牆上有什麼嗎?”孫策的聲音止不住地哽咽。
“別哭。”周瑜忙道,“眼淚一下來,今天功夫又廢了,忍著……你哭什麼?”
孫策噯了口氣,周瑜為了引開他的注意力,又說:“對面牆上有什麼?”
“風箏。”孫策答道。
“嗯,風箏。”周瑜說。
“待我傷好了,”孫策說,“我也不想折騰了,回巢湖去依舊放放風箏,喝喝酒吧。”
周瑜說:“風箏是什麼樣子的?”
“還是咱們小時候買的那個。”孫策說,“十來年裡破了兩回,我親手糊過,糊好了。”
周瑜“嗯”了聲,說:“我倒是記不得了。”
“灰濛濛的,”孫策緩慢地說,“藍色的翅膀,黑色的眼睛……羽毛是綠色的,不過褪了。”
“尾巴呢?”周瑜說。
“五顏六色的,”孫策說,“快掉了,被孫權弄掉的。”
周瑜想起,故鄉的孩童放風箏都是放得夠高夠遠後,將線絞斷,任它自由自在飛走的,只有他倆的風箏,放出去以後還會收回來。就像孫策的意思一樣,周瑜自己,就是那個風箏,而線始終握在孫策的手裡,只要扯一扯線,他就會回到他的身邊來。
“有酒嗎?”孫策問。
“不能喝酒。”周瑜說,“傷好了我陪你喝,睡吧。”
周瑜放下帳子,躺在孫策身邊,兩人都沒有說話。後半夜時,孫策睡著了,全身卻劇烈地動彈、顫抖,彷彿在做夢。
“公瑾……公瑾……”孫策滿頭大汗,手腳抽搐,做了噩夢。
“我在。”周瑜道,“伯符?醒醒!伯符!”
周瑜以手去試孫策額頭,孫策發起了高燒,接著一聲慘叫,從床上摔下地去。
“我不!”孫策大喊道,“我不怕你!”
“伯符!孫策!”周瑜一聲暴喝。
孫策靠在桌前,大聲嘔吐,吐了一地發酸的稀粥,周瑜顧不得叫人,上前抱著他,大聲道:“伯符!”
孫策驚魂猶定,不住喘息,乾嘔幾聲,被周瑜抱回床上。
孫策燒得全身發燙,隔著單衣,周瑜幾乎能感覺到他燒得像塊炭一般,炎症未消,傷口感染,又不住出虛汗,令他虛弱無比。
“伯符。”周瑜說,“醒醒。”
外面有人推門進來,孫策馬上吼道:“不許進來!誰也不許進來!否則我殺了他!”
周瑜馬上放下帳子,擋著孫策。孫策雙目圓睜,嘴唇發抖地看著周瑜喘氣,周瑜低頭,冰涼的嘴唇印在孫策的唇上。
小時候,每當周瑜做了噩夢,周母總會這麼安撫他,果然,孫策的驚擾漸漸平靜了下來。
“我夢見於吉了……”孫策說,“還夢見了許貢。”
周瑜猜測,這次行刺的多半就是許貢的門人,但這話他不敢說,只是安撫道:“鬼神一事,純屬虛無,不可自尋煩惱。”
“我夢見……我夢見有人找我索命。”孫策顫聲道,“是于吉救了我,他讓我回頭,回頭……別再殺人了。”
周瑜笑了笑,說:“別怕,伯符。”
孫策終於安靜下來,卻依舊緊緊握著周瑜的手。
周瑜剛下床,孫策卻警惕地問:“去哪兒?”
“打掃。”周瑜說,“再給你開點安神的湯藥。”
孫策不住地出虛汗,周瑜將冷水布巾敷在他的額頭上,寫了藥方,讓魯肅趕緊去抓藥。孫策連日來飲食不進,氣虛失調,血熱風寒,又帶傷在身。更麻煩的是,方才那一驚之後,傷口迸裂,血沫堵住了鼻腔,斷斷續續,喉嚨內全是血與膿。
周瑜不敢讓下人進來打掃,他目不能視,跌跌撞撞地掃去孫策嘔出之物。
“公瑾,我冷……”孫策哆嗦著說。
周瑜便上床去,抱著孫策,孫策抱緊了他,說:“冷、冷……”
周瑜的矇眼巾溼了一大片,他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說:“待會兒喝點藥,喝了就好了。”
孫策吁了口氣,平靜下來。
外頭不知不覺又敲了晨鐘,積雪滿院,吳氏、周母、大喬、魯肅與張昭等人要進來探視,孫策卻敏感異常,誰也不讓進來。周瑜再次請了大夫過來,落下帳簾,牽出孫策的手讓人把脈。
大夫們神色凝重,沒敢當著面說,周瑜一路跟著出來,問道:“昨夜受了噩夢驚擾,我已經給他開了些安魂湯藥喝下了。”
“心病難治。”大夫說,“須得先平心,理了氣,若不願直視自己,只怕後續傷勢要惡化。據你所見,化膿化成什麼樣了?”
“我看不見。”周瑜答道,“他不願上藥,須得哄著才上了去。要麼換點別的藥。”
大夫攤手道:“我無能為力,將軍自己心裡有個死結,才好不了。”
“公瑾。”大喬從廊下過來,說,“伯符在叫你,怎麼辦?”
周瑜馬上轉身,到孫策房前去,聽到裡頭孫策的喉嚨梗著,依舊斷斷續續地叫“公瑾”“公瑾”……
周瑜全身發抖,一時間提不起力氣來推那扇門,轉身跑過長廊,衝進了雪裡,摘掉布巾,跪在雪地上,忍不住大哭起來。
周瑜那哭聲甚是絕望,兩手抓著雪,伏在地上,不住嗚咽,片刻後又用雪擦拭眉眼,擦得滿臉通紅,額上,鬢髮,眉毛上全是雪沫。
過午後,周瑜回到房中。
“公瑾。”孫策聽腳步聲就知道是他。
周瑜先是扶著桌子,挪到榻前,又扶著床榻,摸到榻上,“嗯”了聲。
“大夫怎麼說?”孫策問。
“說讓你喝藥,”周瑜的聲音沉重而嚴肅,說,“自當好起來。你若不換藥,我這就走了。”
孫策的聲音很虛弱,說:“我喉嚨堵著,血痰下不去。”
周瑜把孫策抱起來。孫策身長八尺有餘近九尺,連著四天未曾進食,昨天好不容易吃下的一點又吐了出來,滿身酸臭的虛汗,竟是瘦了將近二十斤,身體輕得周瑜難受。
“先吃藥。”周瑜說,並且讓孫策靠在床頭。
孫策還在發燒,慢慢地用蘆管吃了藥,沒多久,又“哇”的一聲吐了出來,不住咳嗽,嘴巴里全是血。
“我夢見呂布了。”孫策說,“他提著頭,來找我索命……”
“他找你索什麼命。”周瑜啼笑皆非道,“又不是咱倆害的他。”
孫策答道:“早該聽你之言,許貢也來找我索命了。”
周瑜答道:“有我在呢,別怕。”
周瑜一身都是孫策吐出來的藥湯,知道現在也不能讓他再喝了,方才喝過一碗,得再歇會兒,然而還得給他上藥。
周瑜以清水給孫策洗過臉,用羽毛小心地把藥抹上去,孫策仰著臉,躺在枕上。
“公瑾,我有時候既喜歡你,又恨你。”
“怎麼?”
“恨你總不聽我的話。”
“我有時候也恨你。”
“什麼時候?”
“譬如現在。”周瑜嘆了口氣,放下藥碗,說,“我也恨你不聽我的話。”
黃昏的陽光從窗格外投入,孫策艱難地咳了幾聲,露出無可奈何的微笑。周瑜把一塊布放在孫策的嘴邊,吸走他唇角流出的,混著唾液的血。
“我覺得咱倆認識這麼久,吵來吵去,吵的不過就是誰聽……誰的。”孫策咳了幾下,周瑜忙給他撫背。
“只要你能好,”周瑜說,“往後我都聽你的,別咳,待會兒傷口又壞了。”
孫策無力地躺在榻上。
周瑜說:“只要你能好,要我做什麼都成,你要是因為這張臉連命也不要了,我也……”
太陽下山,房間暗了下去,一滴水落在銅盆裡,發出輕響。
不知道何處在吹著笛子。西山遲暮,周瑜眼前卻是一陣黑暗,耳朵動了動,聽到外面的笛聲忽地拔高,婉轉繚繞,繼而蕩氣迴腸。
“你也什麼?”孫策問。
“我也不活了。”周瑜低聲答道,繼而牽起孫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前。
“什麼時辰了?”孫策問。
“掌燈了,你睡會兒。”
周瑜和孫策肩並肩躺著,孫策沒有睡,周瑜又說:“睡吧,今晚不會再做夢的。”
“我冷。”孫策說。
周瑜把手伸進孫策的單衣內摸了摸,摸到他的肋骨。這是中箭後的第五天,孫策起初燒得有點嚇人,現在漸漸地退了,周瑜稍放心了點,抱著他,以自己的體溫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