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又一副雲淡風輕,眼神猶如靜水,說:「魯子敬早就知道你們會降敵,所以先一步將我召回來了。」
這一句擲地,廳內頓時譁然。張昭怒道:「周都督,你這是說的什麼話!難不成只有你在保全江東,我們都在賣主求榮不成?!」
周瑜沉默半晌,而後上前一步。
孫權從未覺得周瑜的身材如此高大,彷彿一坐在他的面前,這名亦師亦父的長輩,就只能被仰視,時光倒流回了當年,他再次成為了那個小孩。
「瑜自小便追隨孫家,」周瑜沉聲道,「迄今已有三十四載,初識伯符於舒縣,此處除黃蓋將軍、程普將軍、朱治將軍外,便數我跟隨主公的時間最長。」
周瑜一擺資歷,廳內頓時鴉雀無聲,就連黃蓋等人,亦無法出聲,畢竟當年孫堅辭世後,陪伴著孫策的只有周瑜。
「先主逝後,仲謀接任。」周瑜側頭,看著張昭,說,「昔年張公與我一同效忠主公,誓要維護江東,創出一番基業。」
「子布兄之心,公瑾絕無異議。」說著周瑜又一抱拳,沉聲說,「當年伯符仍在世時,內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吳郡、江東能有今日,子布兄居功至偉,不可磨滅。」
張昭冷哼一聲,臉色這才緩和了點。
接著,周瑜長嘆一聲,在孫權案前坐下,又說:「咱們還是來說說,這番基業,是否真的已經到了拱手讓人的時候吧。」
黃蓋冷笑道:「拱手讓人?哪怕呂布再世,亦是孫將軍手下敗將,佔不得江東一分地去!」
黃蓋說完,拿著一杆箭,箭頭朝上,插在孫權案上的壺內。
「江東天險已失,不再是易守難攻之地。」張紘嘆了口氣,說,「敵我雙方兵力懸殊,僅憑手中不足三萬的水軍,單是與荊州的十萬水軍一決雄雌,不智至極。」
張紘也抽出一杆箭,箭頭朝下,插|進銅壺中。
程普喝過酒,隨手一扔,將箭投進壺中,箭頭朝上,噹啷聲響。
「鉅鹿之戰楚霸王率領兩萬江東子弟,破釜沉舟,尚且大破強絕秦軍。」程普冷冷道,「打仗,豈能以人多人少定勝負?」
諸葛瑾取了一杆箭,緩緩走來,站在孫權面前,拱手道:「主公。」
「各位將軍,」諸葛瑾道,「有道是得人心者得天下,曹操為漢相,擁天子以令不臣。江東一地,雖是昔年破虜將軍傳下的基業,但究其根,溯其源,主公仍是漢臣。」
諸葛瑾將箭放進壺內,箭頭朝下,認真道:「此刻曹操攜天子令前來,江東於理,確是漢臣;於情,效忠漢室乃是本分。情理之中,望主公三思。」
韓當冷笑道:「什麼漢相,不過是個篡位的賊子!擁立天子多年,為何不還都洛陽?為何不還權天子?」
韓當一甩手,箭矢入壺,錚然作響,久久不散。
「不錯!」蔣欽冷冷道,「若天子親來,尚有商酌餘地,曹賊篡漢,萬萬不能降!」
又一根箭矢入壺。
呂範道:「各位將軍如此好戰,可知這名不正言不順的一戰,將如何塗炭生靈?」呂範箭矢入壺,尾羽朝上。虞翻又道:「孫子有云,上兵伐謀,其次伐交。曹操縱能取江東,如何治理?」
虞翻走到孫權案前,將箭矢朝下放進壺中,沉聲道:「縱是降了,不過換回一個漢臣的稱號,與眼下有何不同?曹操要治吳,仍需啟用吳人。」
「正是。」張昭說,「既顧全江東百姓性命,又於己無損,主公,三思。」
張昭將他手中的最後一杆箭放進壺中。
廳內靜默,朱治終於開口道:「我亦追隨破虜將軍數十年。」
昔年孫堅身邊的武將,如今大都兩鬢染霜,周瑜抬眼看著朱治。
「昔年破虜將軍發兵長沙,」朱治的聲音擲地有聲,「試問在座諸位,若先主仍在,今日他是降,還是不降?」
話音落,朱治投箭入壺,魯肅也起身道:「我東吳今日若降,不是稱臣,而是亡國。」
魯肅投箭。周瑜拿著自己手中的最後一根箭,站在孫權面前出神。
「公瑾。」孫權說。
周瑜拿著箭,看著案上的兩個銅壺。
「你說如果今天,你哥還在,」周瑜的聲音很低,緩緩道,「他是降,還是不降?」
孫權沒有答話。周瑜沉默良久,而後道:「我一時間,竟是忘了他的長相,我怎麼就一直想不起來呢?」
「你們還記得伯符的樣子嗎?」周瑜朝在座文臣問道。
張昭深吸一口氣,巍然答道:「伯符……生前愛笑。」
周瑜笑了笑,那笑容裡,卻是帶著哀傷的意味。
「九年了。」朱治說。
「九年了。」周瑜的聲音沙啞,答道,「我竟然連他的樣子都忘了。」
「你真的忘了?」孫權問。
周瑜沒有再回答,放下箭,轉身離開。
黃蓋等人起身告辭,唯剩孫權案前,兩個銅壺,一個插滿了文臣們的箭矢,尾羽朝外,另一個裡插滿了武將的箭矢,閃爍著銳利的寒光。
夕陽如血,映著滔滔江水,周瑜武袍飄揚,站在江前。
「你還沒有想好?」小喬拿著一件袍子,交給周瑜,又說,「我聽他們說,今日主公面前,你說你連孫郎的樣子也記不清了。」
周瑜答道:「我仍記得,這些年裡,我又何曾忘過一天?我只是不知道,哪個才是他罷了。」
小喬嘆了口氣,柔聲道:「周郎,要打嗎?」
「你先回去吧。」周瑜說,「夜風冷。」
孫權順著江風走來,周瑜與小喬同時轉頭,看著他在岸邊孤寂的身影。
「我去給你們暖點酒。」小喬知道周瑜和孫權有話說。
孫權站在岸邊高地上時,兩人沒有一句交談。
「你不彈琴了。」孫權說。
「沒有人聽。」周瑜答道。
兩人並肩站著,周瑜又說:「你快比當年你哥還高了。」
孫權說:「如果泉下有靈,他一定在罵我懦夫。」
「他不會罵你,」周瑜說,「只是可惜而已。畢竟降了,我們都會是漢臣,而主公你,不會是漢臣。你若願意為東吳做此犧牲,我敬佩你,你想戰,我追隨你。」
孫權頓時愣住了。
周瑜避開孫權的目光,望向滔滔江水。一時間孫權靜默,周瑜說得不錯,江東一降,文臣武將都將是漢家之臣。而孫權,卻決計不可能再有今日的地位了。
「若已想好,這就回去吧。」周瑜稍一點頭,說,「若想戰,便跟我來。」
孫權在這最後的一刻,終於定了心神,周瑜卻不再理會他,轉身進了房內。
小喬溫著酒,周瑜在案前坐下,孫權追了進來。和風吹起紗簾,紗簾外彷彿有一個人影經過。周瑜抬頭看,他們的思想在那短短瞬間裡彼此交匯,彷彿有一個人站在那裡,朝他說—
公瑾,孫權與江東,託付予你了。
「有多少勝算?」孫權問。
「你先下決定。」周瑜沉聲道,接過小喬雙手端來的溫酒。
孫權一口飲盡,繼而抬頭看著周瑜。他知道周瑜是打算破釜沉舟一戰,然而有些話,他仍忍不住要問。
「如果敗了呢?」孫權說。
周瑜雲淡風輕地說:「投江謝罪,去陪你哥。」
小喬就像什麼都沒聽見一般,自若給孫權斟上酒,繼而起身,走了。
「打。」孫權終於輕輕地吐出了一個字。
「要打,」周瑜依舊是沉聲道,「我們有五分勝算。」
「其一:曹軍遠來,長途跋涉,困頓不堪,天冷糧草供應不濟,且騎兵、步兵不擅水戰,縱是八十萬也徒勞,而我方,以逸待勞。」
「其二:北人水土不服,暈船顛簸,必有病患。」
「其三:曹操無水軍,蔡瑁、張允二將七萬治下,人心不穩。」
「其四:韓遂足以為曹操後方之患。」
「其五:劉備南下進公安,我們仍有盟軍。」
周瑜將手掌按在孫權的面前,五指略分,答道:「就是這五分勝算,我以三萬精兵,足可破之,但需偵查。」
魯肅走進來,揣著袖子,笑道:「主公,你喝的這杯酒可是我的。」
孫權說:「坐吧,子敬,我算是想明白了,這是你倆早已想好的。」
「並未,」周瑜答道,「心有靈犀則以。來,主公。」
周瑜親手斟了三杯酒。三人喝了酒,魯肅一抹嘴角,說:「劉備大軍正在夏口等著渡江,送來書信。」
「接他過來。」孫權起身道,「我去安排。」
周瑜直到此刻,方鬆了一口氣,說:「張昭等人,就交給主公了。」
孫權二話不說,當夜安排好。周瑜站在江邊,將布條綁上飛羽的爪子,飛羽長鳴一聲,越過茫茫江水,投往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