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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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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皓說:「吃不起,太窮了。」

「中午吃的什麼?」

餘皓答道:「火鍋。」

陳燁凱說:「還想待會兒帶你吃去呢。」

餘皓吃了兩百塊錢,把剩下的最後一點生活費花光了。

「想聊天就聊聊吧。」陳燁凱說,「別老堵心裡,這事兒我小時候也做過。」

餘皓有點意外,陳燁凱看起來還挺開朗。

「我沒有偷東西。」餘皓突然說。

陳燁凱端詳餘皓,而後彷彿下定決心,說:「我相信你。」

餘皓聽到這話時徹底震驚了,自打這件事發生後,這是第一次有人說「我相信你」,輔導員也好,警察也罷,給他的回答都是「不要著急,一定會查出真相的」,從來沒人給過肯定的答覆,全怕把話說早了自己背鍋。

「為什麼?」餘皓反而問道。

「辦你這案子的民警說的。」陳燁凱開啟微信,開外放,按了一段語音。

「小孩在說謊,見過太多次了……關鍵這沒證據,也不好給家長說什麼……不能因為人家窮就冤枉他偷東西……」

語音播完,陳燁凱解釋道:「辦案的民警碰到過的人很多,從眼神里就可以看出來,只是那小孩兒太精了,怎麼想辦法問,都抓不到漏洞。」說著又朝傅立群道:「他去給小孩子當家教,那小孩把她爸的手錶放在餘皓包裡,冤枉了他。」

「太過了吧。」傅立群從兩人的對話裡知道了個大概,說,「為什麼這麼做?」

陳燁凱攤手,說:「現在得想辦法找到證據。」

餘皓說:「不會有證據的,除非她自己承認。」

陳燁凱想了想,答道:「不一定。」

餘皓說:「初中那次也是這樣。」

陳燁凱十分意外,他還沒看過餘皓的檔案,輔導員薛隆也並未告訴他箇中緣由。

「可以說說麼?」

餘皓想了想,說:「其實那人,還是我挺好一哥們兒。」

初二下學期,班上轉學來了個挺有錢的男生,外號花輪,老爸在山西做煤生意,錢多得快要拿來點菸。常常呼朋引伴帶朋友出去玩,每次玩都是他付賬,週六日出去一趟,中華都論條買,未成年就有車開,和市局關係好,也沒被查。

花輪包養了不少所謂「有用」的人,正如語文課本上的「孟嘗君三千食客」,大夥兒或幫他抄作業,或考試幫他作弊,或幫他當「馬仔」帶課本,打掃課桌,替值日等等……大家都實現了自我價值,分工林林總總,五花八門。

餘皓從幼兒園開始就感受到了鮮明的階級差距,到初中時既自卑又敏感,自然不願加入那男生的團體,成為食客的一員。但他有個關係很好的哥們兒,工薪家庭,從花輪處學到了許多,終日與他混在一起,三不五時找花輪借錢,動輒兩三百,多的話一次能有上千。

後來,那煤老闆的煤礦攤上點事,自省之餘將兒子耳提面命地訓了一頓,剋扣掉大半零花,從此花輪風光不再,包養的食客也就此作鳥獸散。然而,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餘皓那哥們兒發現提款機關了,一時難免心裡有落差。

於是他上完體育課,把花輪的錢包給拿走了,翻了翻,把裡頭幾張現金拿去用,錢包想塞回他課桌裡頭。結果剛放回去,學生陸陸續續回了教室。花輪發現錢包被偷了,趕緊告訴老師。

班主任也是個人才,知道不好挨個搜身查包,於是讓花輪先不要聲張,通過觀察尋找,儘量人贓並獲。終於放學時,花輪親自從他課桌裡搜出了自己的錢包……

「為什麼?」傅立群問。

餘皓平靜地答道:「他太緊張,隨手往桌子裡一塞,放錯位置了,我正好坐他隔壁排,同一個位置。」

餘皓當時很是據理力爭了一番,不走運的是,他身上恰好就有三百,那是他奶奶給的,一個月的生活費。吵到最後,他和花輪打了架,花輪早就看他不順眼,畢竟風光時幾次招攬,始終不來當他的食客。餘皓則氣憤於自己被冤枉,一個杯子就砸在了花輪頭上。

事情鬧大以後,花輪的媽來學校,帶著花輪姑媽在醫院給花輪開了個三級傷殘證明,揚言這件事絕不姑息。最後餘皓奶奶也來了,當著許多人的面給花輪的媽下跪,這件事震撼了整個年級,也徹底震撼了餘皓。

「整個年級,只有英語老師替我說句話。」餘皓平靜地說,「她說的那話我現在還記得。她說,‘花輪從前招朋引伴的時候,餘皓都不跟他們一起玩,現在又怎麼會去偷他的錢?’。」

後來餘皓在檔案裡被記了筆,終究還是畢業了,初中畢業後,那哥們兒朝他坦白出真相。餘皓本想過了就過了,那哥們兒卻又找他借錢,結果被餘皓無意中發現。他被幾個社會上的大哥帶著學吸毒,所以總缺錢。餘皓借了他錢,再趁著他在朋友家吸毒時報了警,把他送進了戒毒所。

接下來這些年裡,那哥們兒戒毒出來,再也不聯絡餘皓,餘皓高中畢業後有次回家,路上見了他,朝他打了個招呼,對方只當看不到。

「喝點水吧。」陳燁凱泡了杯葡萄糖水,遞給餘皓。

傅立群從沒碰到過這種事,若非高考前生了場大病考砸了,也不會來這個三本,聽餘皓的故事,就像看見了咫尺之遙的另一個世界。

餘皓喝了點水,開了個頭,他就忍不住想傾訴,朝陳燁凱說說話,彷彿能將那股鬱氣宣洩出來。

「後來呢?」陳燁凱又問。

後來餘皓就非常防備地讀完了高中三年,其間他因為一些原因,讀了些有關心理的書籍,他知道自己的性格與成長環境有著斬不斷的聯絡。他的奶奶非常強勢,強勢到母親完全受不了這婆婆。父親死後,母親一度帶著他到東河水庫附近去玩,還給了他一個鏟子、一個小桶,讓他幫挖點螺螄。

水庫底下很滑,稍一不小心,就會滑進水裡去。

餘皓在講述這段過往時,陳燁凱與傅立群都有點不寒而慄。

「你別想多了。」傅立群安慰道。

餘皓說:「就是那意思,小時候不懂,長大以後想想就懂了。」

餘皓漸漸地開始認識自己,而越是認識自己,就越想封閉自己,砌起一道牆,在那堵牆內,他才真正擁有了自由。他沉默寡言,唯一的親人只有年邁的奶奶。學習是為了她,高考也是為了她,有時候他甚至心想,如果不是不忍心折磨奶奶,也許這個世界對他而言,根本沒有什麼快樂的事。

「怎麼會呢?」陳燁凱說,「愛情、友情都是很美好的啊。」

「愛情是很美好的。」餘皓自言自語,「我知道。」

「你這種小帥哥。」陳燁凱說,「跟個憂鬱王子一樣,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歡,改天我給你介紹個。」

「不用了。」餘皓生硬地拒絕了陳燁凱,他有一段過往沒說,隱瞞他們的是:初中那偷人錢包的哥們兒,是他曾經的暗戀物件,而就在送他進戒毒所後,他終於朝他表白了,換來的,卻是一頓發瘋般的大罵與充滿了惡毒的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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