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三天降溫,今天更冷了,他在凜冽的寒風裡直哆嗦,儘量躲到避風處幹活,並以羨慕的目光,望向穿著卡通服、蹦蹦跳跳的巨大公仔人。
裹這麼多,冬天好暖和……餘皓心想,夏天看你們怎麼辦。
不是他不敬業,睡眠不足本來就讓他畏寒打冷戰,外加被風一吹,實在冷得受不了,6度的冬天,裡外只穿了三件。尤其烏雲一擋住太陽,頓時讓他全身發抖,抖得連話都說不囫圇了。
有辦法!
餘皓心生一計,每隔半小時,就進商場裡暖和十分鐘,暖得差不多了再出外散熱,來來回回,比一直被冷風吹好。
幸虧今天是平安夜,情侶出奇地多,不到下午四點傳單就派得差不多了。
不行了……餘皓心想,我要被凍死了……先進去歇會兒?
「餘皓你他媽的找死嗎?!穿這麼少派傳單?!你不冷啊!」周昇的聲音突然抓狂地大吼起來。
餘皓被嚇了一跳,手裡剩下一小疊,不知道周昇什麼時候來了,穿著件羽絨背心,叼著煙,難以置信地看他。
周昇身邊,站著一個高挑瘦削的漂亮女孩,裹著黑色風衣,五官輪廓精緻,眉眼間充滿訝異,不安地看著周昇。
「快穿上!你瘋了麼?」周昇把羽絨背心脫下來,不由分說地塞給餘皓,餘皓漲紅了臉,周圍的人全在看他,令他很不好意思。
「馬上就派完了!」餘皓趕緊推周昇,再看那女孩,不住笑,讓他進商場裡去。
「穿上!」周昇命令道,繼而推開商場的門,進去吹暖氣了,餘皓稍稍安下心,多了件羽絨背心,暖和些許,周昇這麼一吼,萬達外頭站著的人突然就都過來了,主動找餘皓領走傳單。
餘皓:「……」
「謝謝。」餘皓有點手足無措,只得說,「謝謝。」
這滋味他很不喜歡,換作以前,他說不定得難受上起碼三天,只因這舉動傷了他的自尊,派傳單變成了施捨。
但現在,他的心底卻漸漸地有了暖意,把兩手揣在兜裡。
背後落地玻璃發出猛烈的敲擊聲,咖啡館裡坐著一臉毛躁、只穿了件衛衣的周昇,身邊依舊坐著那女孩,周昇臉上表情寫滿了「派完傳單還不滾進來?」的怒斥。
十分鐘後,餘皓捧著裝滿熱水的玻璃杯,與周昇,以及身邊那女孩對坐,心裡不住猜測那女孩身份。
「叫嫂子。」周昇滿不在乎地說,一邊伸出手,去試餘皓的手背,仍然冰涼。他把餘皓通紅的手指從熱水杯外扳開,握在自己的手裡。
周昇的手非常熱,就像燃燒著一團火。
女孩只是笑,餘皓惴惴道:「嫂子好。」心想這是周昇的女朋友?女朋友這麼漂亮?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居然還在地鐵上四處張望看長腿姑娘?!
「睫毛寶寶你好。」那女孩伸出手,餘皓想擦擦手再和她握手,女孩卻把纖細的手指覆了上來,幫他一起暖手。餘皓剎那臉色通紅,趕緊把手縮回去。
「睫毛寶寶?」餘皓一臉茫然,說,「什麼意思?」
女孩笑著解釋道:「他們說你睫毛比女生還長,眼睛又大,果然啊!」
餘皓的臉更紅了:「誰說的啊?!」
周昇笑道:「上禮拜你做檢討的時候,我們班女生說的。」
餘皓簡直尷尬瘋了,女孩道:「那我先走啦。」
周昇說:「我送你回去吧。」
女孩堅持道:「你陪餘皓吧,回去買杯薑湯讓他喝,我叫個車就回去了,不用管我。」
餘皓忙道:「我馬上也走了……」
周昇聽了那話,便大剌剌地坐下來,女孩朝他們道別,說:「下次見啦。」
「你快去送她!」餘皓忙推周昇。
周昇臉色又一變,餘皓昨夜剛被將軍兇過,頓時又不敢說話了,只得繼續抱著熱水杯,回頭看那女孩離開商場,居然也沒問她名字。
好美啊!餘皓不禁讚歎,周昇的女朋友簡直是校花級別,忽想起竟忘了問名字。
「為什麼……」
周昇心情似乎不大好:「別問長問短的行不?煩不煩啊?」
餘皓便識趣地閉嘴了,且提醒自己,以後一定要三緘其口,不要招人煩。
周昇看著落地窗外,有點兒走神,片刻後又低頭看手機,餘皓昨夜沒睡好,又被冷風吹了一天,整個人都有點被凍傻了,只坐在周昇對面發呆,看他手機上的新聞。
年底的新聞充滿了負能量,大火後一夜間數十萬外地打工者無家可歸;幼兒園監控虐童;丈夫砍死妻子,自己跳樓;國學私塾毆打電擊學生……周昇一臉煩躁,看完顯得更煩躁了,隨口罵了句這世道。
這世上是好人多,還是壞人多?餘皓不禁想起一個小時前,廣場上聚集到他身邊,拿走他手中傳單的人。咖啡廳裡放著聖誕的經典曲目《基督降生》,在這個晦暗的下午,廣場上聳立的兩層樓高的聖誕樹,一剎那間所有的彩燈都亮了起來。
「怎麼不穿我的衣服?」周昇說,「不是正晾你寢室裡麼?」
「我有。」餘皓答道,「只沒想到今天這麼冷。」
周昇關上手機:「錢領了?」
「領了。」
「回吧。」周昇帶著餘皓去坐地鐵,把他領回了學校。晚飯後,周昇強迫餘皓喝下了一大杯薑湯,才把他趕回宿舍去睡下。
餘皓本來以為這麼一天下來肯定得感冒,結果喝下薑湯後開始發汗,令他舒服了許多,周昇還借給他一張電熱毯,靜謐的冬夜裡,宿舍外傳來沙沙聲,下小雪了。餘皓安心地蜷在被裡,電熱毯的電源調節器散發著紅光,照亮了周遭一小片區域,像個守護著他的小太陽。
大猴子蹲在山頂上,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呵欠,現出鋒利的牙齒。
餘皓腳下一滑,險些又摔下去,一隻毛茸茸的手臂馬上摟住了他的腰。
「淡定。」將軍隨口道。
餘皓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被將軍帶到了山頂上,狂風猛烈,吹得他像根按|摩|棒般狂抖。將軍便敞開胸膛,讓他縮在自己懷裡頭,從遠處看,像是山頂蹲了只大猴子,長了一人一猴兩個腦袋。
餘皓稍稍暖和了點兒,沒敢再多問,心裡尋思,眼中打量將軍的臉。
「那兒有村莊。」將軍出神地說。
餘皓望去,見自己置身於一個依山靠海的廣闊峽灣,毗鄰大海處是聚落,朝內陸,則是一片高地。頗有點兒像魔獸世界的嚎風峽灣。
他又回頭朝反方向望去,只見背後內陸方向,則是綿延的山巒,山巒後是一片黑暗。這一夢境近乎一片漆黑,可視度很弱。唯一能分辨的,就只有海岸線上,林立的中世紀木質建築。而在海邊村莊聚落的盡頭,有一座塔型建築物,隱沒於黑暗之中。
「去村裡看看。」將軍抱著餘皓,從山上跳躍下來,沿著山路行走。餘皓說:「我自己走。」便從將軍身上下來,跟在他後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前進。
積雪很深,餘皓吃力地走著,世間一片黑暗,唯有踏雪的沙沙聲,他不時眼望走在前面的高大的猴子背影,瘦瘦的,為他抵擋著風。
「怎麼不說話?」將軍回過頭,看了餘皓一眼,問,「生氣了?」
餘皓一與將軍分開就抵擋不住自己全身熱量流失,說:「我我我……我太冷了。」
將軍便把他拎了起來,讓他騎在自己背上,手腳並用,像個坐騎般在雪地裡小跑了起來。
「到了村裡就暖和了。」將軍難得地主動解釋道,「這是一個小姑娘的夢。」
餘皓朦朦朧朧地想到了什麼,那念頭卻只是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