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皓打量這空了的宿舍,他與陳燁凱分坐於餐桌的兩側,空空蕩蕩的世界裡,只有陽光,而陳燁凱始終沒有看餘皓,只盯著桌面出神。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麼?」餘皓突然道。
陳燁凱答道:「十二點五十的飛機,我想到九點半,再找你出來,告個別,是你來早了。」
餘皓:「要是我有課呢?」
陳燁凱:「你今天一整天都沒課。」
餘皓:「萬一我出去了呢?」
陳燁凱:「你不會離開學校,你今天一整天,都會注意手機,等我的訊息。」
簡單的對話後,兩人又靜了下來。陳燁凱有點傷感地笑道:「那天晚上,真的謝謝你。」
餘皓忍不住打趣他:「不客氣,這桌布挺好看的。」畢竟今天兩人一見面,光看著桌布發呆。
陳燁凱知道餘皓意思,聞言笑了起來,他眉眼清俊,笑容很有感染力,還有著很淺的酒窩。哪怕餘皓對他沒有動心的感覺,也覺得這麼看一個帥哥很快樂。如果自己有個這樣的哥哥,應該是很值得自豪的事吧。
兩人一起看著餐桌上的桌布,陳燁凱說:「本領高明的人,就像魔術師,抓著桌布,乾淨利落地一扯,桌上所有的東西都還在,桌布卻沒了。」
「是說談戀愛麼?」餘皓說。
「一段人生,一段記憶,都是如此吧。」陳燁凱終於正視餘皓,說,「餘皓。」
「世界遠遠比你想象中的更廣闊,離開校園,進入社會後,我相信你會遇見喜歡你、你也喜歡的人。這條路很難,但也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難,重要的是,千萬不要自己折磨自己。」
餘皓心臟怦怦跳了起來,他知道陳燁凱一定看出自己喜歡周昇了。
「陳老師。」餘皓望向陳燁凱,「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你為什麼辭職?能告訴我真相嗎?」
陳燁凱短暫的沉默後,答道:「因為這一生裡,有太多我無力改變的事。讓我漸漸意識到,不是換個環境,一切就可以從頭開始。」
「譬如說呢?」餘皓說,並極力按捺下週昇讓他詢問的,關於梁金敏事件的真相。
陳燁凱說:「譬如說中川龍生,你聽過這個名字吧?」
餘皓:「!!!」
餘皓沒想到陳燁凱居然會主動提起這個問題,當即緊張起來,陳燁凱卻笑著說:「沒關係,瞞不住的,你是不是,在網上搜了我?」
餘皓一臉茫然,說:「沒有啊。」
這下輪到陳燁凱有點意外了。
餘皓最擔心的,還不完全在於龍生,而是陳燁凱那天夜裡拿著手術刀的過激舉動,但陳燁凱明顯不想再提,而陷於這樣的精神狀態中,是相當危險的。
「真沒有?」
餘皓回憶過去,說:「有,想起來了,搜過,但只搜到你的英文名叫nikcy,以前是……哥倫比亞大學的華人校草。」
「好幾年前了。」陳燁凱答道,「那是我還在讀本科的時候。」
「別的真沒有。」餘皓摸出手機,翻搜尋記錄給陳燁凱看,陳燁凱笑著擺手,說:「我相信你。」
「龍生是誰?」餘皓說。
話音落,門鈴聲突然響起,餘皓起身開門,周昇提著麥當勞的早飯進來,陳燁凱則彷彿早就猜到,笑了笑:「說你怎麼沒來,原來是買早餐去了。」
「你又知道我會來?」周昇取出咖啡與m記的早餐,分給陳燁凱。
「你倆總是形影不離。」陳燁凱說,「餘皓來了,沒理由你不來。」
「原本還真不想來,我以為昨天算是告別了。」周昇揭開咖啡杯蓋,加了糖和奶攪過後遞給餘皓。
「今天依舊不算,我不喜歡正兒八經地告別。」陳燁凱笑道,「只要不告別,就像還沒有結束。」
「說了再見,才會真的再見。」餘皓道,「所以一聲‘再見’還是要說的。」
這句話彷彿觸動了陳燁凱,他再次陷入了安靜裡。
「想說就聊聊吧。」餘皓答道,「別堵心裡。」
這話是第一次見面時,陳燁凱朝餘皓說的。周昇吃過早飯,收拾了下東西,說:「我上課去。」
「坐吧。」陳燁凱說,「你今天也沒課,裝什麼?」
周昇把垃圾扔了,回到餐桌前坐下,陳燁凱再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裡。
「我相信你。」餘皓突然道,這句話也是第一次,陳燁凱朝他說的。
「你知道什麼?相信我什麼?就這麼說相信我。」陳燁凱笑著說。
餘皓答道:「無論你說什麼,我們都相信的。」
他們人手一杯咖啡,陳燁凱喝了口黑咖啡,說:「有時候看見你,就像看見了中川龍生。你倆一樣高,初見時,也是一樣的憂鬱小王子。他是我的學弟,人類學專業,他是梁老師的學生,本科生,梁老師很少帶本科生……」
餘皓與周昇都安靜地聽著。
陳燁凱的父親是一位非常有名的大律師,母親則是家庭主婦,陳燁凱從小到大都擁有頂尖的教育資源,十七歲時,就已經讀完了高中的所有課程,並被哥倫比亞大學錄取。父親與母親對他的期望,是出國留學,回國結婚,找一個恩愛不疑的妻子,幸福美滿地走完人生。
而他從小到大,都未曾認認真真地談過戀愛,並謹記著家裡教他的——要把一生中所有的感情,留給他這一輩子想共度一生的人。雖然從小到大不乏追求者,陳燁凱卻把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了閱讀與學習上。
他僅用了兩年半的時間,本科就畢業了。二十歲那年,他考上了林尋的研究生、與林尋梁金敏夫妻認識後,擔任梁金敏的助教。
簡直是報紙上的孩子,優秀人生的典範。餘皓聽到陳燁凱的過去時,忍不住心想。
擔任助教時,陳燁凱時常幫梁金敏批卷,看學生們的論文,是以認識了中川龍生這個名字。龍生的父親是中國人,母親則是日本人,一家跨國企業老闆的小女兒,恰好父親是該企業的員工,負責接待董事長一家,便與龍生的母親墜入了愛河。
回到日本後,中川天秀生下了一個長得非常好看的混血兒,而龍生也獲得了另一個身份,非婚生子。
龍生是個孤獨的小孩,父母的跨國婚姻,再加上母舅家的不待見,對父親的看不順眼,對兩人愛情的嘲笑與不屑,親戚的眼神等等,培養出了他從小到大的封閉心理,最後外祖父出了一筆錢,打發他到國外留學了事,龍生也終於得以逃脫那個「讓人窒息的地方」。
陳燁凱就此走進了他的生活,卻尚未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是如何照亮了中川龍生的世界。他們相識以後,陳燁凱開始以學長的身份不時關照龍生,漸漸地,兩人之間的感情逐漸變得深厚起來。
直到陳燁凱意識到龍生愛上他時,才發現太晚了,他開始迷戀龍生那種憂鬱而安靜的氣質,迷戀他對自己的依賴感,那種整個世界裡,只有他是自己唯一的期待的感覺。
周昇:「……」
餘皓突然隱約體會到陳燁凱今天說這些話的深意,這不僅僅是他的一段回憶,也是想告訴周昇一些事,讓他們直面自己的情感。
餘皓彷彿再一次認識了陳燁凱,心底暗流洶湧,所掀起的,俱是對他的感激之情。
他想朝陳燁凱說聲謝謝,但陳燁凱似乎已從他的眼神中讀到了,報以一個簡單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