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燁凱與周昇在大廳的石壁上拽著藤條攀爬,聲音在整個金字塔中迴盪,陳燁凱抬頭看了遠處一眼,那裡有個斷裂的石橋,他們得先爬上高處,跳上石橋,再順著石橋後的通道,進入奇琴伊察的中心區域,到輪迴之井前去。
周昇突然說:「聊聊你這脾氣暴躁的小朋友吧,待會兒就得直接對上了。」
陳燁凱拽著藤條,周昇從一側伸過手來,拉著他的手,陳燁凱順勢到另一塊凸出的岩石上去,緩慢移動。
「takin一直是這樣。」陳燁凱緩緩道,「他排斥我幾乎所有的朋友,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
「這證明他對你有獨佔欲。」周昇隨口道,也跳上了那道磚石縫,想了想,打了個唿哨。
「你在做什麼?」陳燁凱疑惑道。
「沒什麼。」周昇想試試看召喚筋斗雲,卻召喚不出來。
「愛情是排他的。」陳燁凱說,「但一旦過頭了就很痛苦,所有的社交軟體、電話、郵箱、blog,都被翻了個遍,每個暗戀我的女孩都遭到他的質問……」
「那確實挺可怕的。」
周昇與陳燁凱背貼牆壁,在離地將近二十米的巨大神殿內緩慢行走,靠近懸掛在神殿上空的藤條。
「你愧疚嗎?」周昇問。
陳燁凱反問道:「你覺得呢?」
周昇無奈了,說:「他的力量太強了,你必須克服自己的愧疚之心,畢竟在你夢裡的他,已經不是真正的他了,你得戰勝自己。」
陳燁凱沉吟片刻,而後說:「是啊,可我沒有辦法,在我的許多個夜裡,我不止一次地夢見那間旅店,夢見在陽光裡等我回去的龍生……」
「……如果我能早一點發現……」
「我把房門鎖上,但我總是忍不住去看他,直到我遇見了餘皓……」
周昇說:「因為你沒有再去探望夢裡的龍生,所以他跑了出來,力量越來越強?」
「也許吧。」陳燁凱答道,「你說得對,咱們得去救餘皓,不想開點,我戰勝不了龍生。」
周昇想了想,又說:「我覺得你對他已經……這不是你的錯,凱凱。而且就算是你的錯,你應該懺悔的是,求得自己救贖,不是自我折磨。」
「我朝誰懺悔?」陳燁凱答道,「他已經死了,再沒有人能原諒我。」
周昇說:「你想想,如果他還活著,會怎麼說?我是說,真正的他……」
陳燁凱沒有說話,停下了腳步,周昇也隨即停下。
「takin在離開我的那一天,給我寫過一封信。」陳燁凱說,「在他的blog上。」
周昇道:「哦?說的什麼?」
陳燁凱答道:「設下了加密,密碼是我的生日,我一直沒有開啟過。」
周昇沒吭聲,兩人就這麼在一塊不足二十公分寬的長磚臺上站著。
「我知道他早就原諒我了,我只怕我看了那封信。」陳燁凱出神地說,「我就會在未來的日子裡,原諒我自己。」
「去看看吧。」周昇說,「現在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兒了。」
陳燁凱說:「我想,我不配得到救贖,但在我這一生的最後一天裡,我才會去讀那封信……」
周昇沉默片刻,答道:「其實一直以來,懲罰你的都是你自己。」
陳燁凱說:「對,只有這樣,我覺得我才能活下來。」
周昇莫名地看了陳燁凱一眼,說:「四年了,這還不夠?」
「不夠。」陳燁凱答道,「遠遠不夠。」
就在此時,整個世界再次震動起來,周昇與陳燁凱抬頭。
「我是不是得醒了?」陳燁凱朝周昇道。
周昇沒有回答,頃刻間睜開雙眼,被彈出了陳燁凱的夢境。
「餘皓!」周昇一翻身,過去另一張床上看餘皓,拍拍餘皓的臉,餘皓也醒了。
「謝天謝地。」周昇馬上抱住了他,順手摸了摸他的頭,餘皓說:「我沒事……」
餘皓醒來以後被周昇一抱,心臟頓時通通地跳,兩人坐在床上,周昇一看錶——半夜三點。
「他到紐約了。」周昇說,「睡了十個小時,真長啊,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不用著急,你們抵達前,我應該都沒事。」餘皓答道,並朝周昇描述了輪迴井前的情況,以及自己所看見的龍生。
「沒有圖騰?」周昇皺眉道,「怎麼可能?」
餘皓確實沒看見圖騰,但就在最後,他被羽蛇神困住了,只要自己別亂來或刺激了中川龍生,暫時來說應該仍是安全的。
周昇抱著胳膊,盤膝坐在床腳,想了一會兒,說:「有兩個可能,一、圖騰在井裡;二、圖騰就是龍生。」
「你真聰明!」換了餘皓,就想不出什麼圖騰是龍生這種念頭。
周昇又惱火而煩躁地說:「凱凱的夢境真是太難闖了。」
餘皓說:「在你去過的夢裡頭算很難的嗎?」
想也知道,一般人夢裡不會出現什麼奇琴伊察這種遠到天邊的地方,也不會出現什麼美洲豹之類的野獸,更不會有槍,陳燁凱不僅讀萬卷書還行萬里路,這夢想必比尋常人的更大更廣闊。
「其實在認識你之前,我從來沒有真正闖過誰的夢境,到圖騰面前去。」周昇想了許久,最後說,「大多都半途放棄了。」
「怎麼可能?」餘皓驚訝道。
餘皓一直以為周昇去過為數眾多的人的夢,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否則不會知道這麼多夢境與現實的聯絡。周昇卻解釋道:「許多夢我只是出自好奇,穿梭進去看看,還有不少夢,裡面肆虐的黑暗都太強大了,我想改變他們,但大多都半途而廢……」
「……通常現實裡的人只要略有改變,我就覺得行了。」周昇如是說,「就像初一的同桌,她總喜歡撓我,動不動就找我麻煩,我被我媽掐啊撓啊的折騰多了,特別受不了,才進她夢裡轉了一圈。」
除卻父親的夢境之外,初中時,周昇進了同桌的夢,發現那女孩在家裡常被家暴,夢境裡肆虐著現實暴力在意識世界中投射而出的怪物,他幫助那女孩解決了一部分,覺得差不多沒問題了,就不再去了,心累。
再進初中班主任的夢裡,班主任則因待遇不公,又被妻子拋棄而懟天懟地,常拿學生出氣,周昇也是解決了一部分,覺得差不多可以了,更怕被人察覺自己的異能,便小心地退了出來。
許多夢他不是不想闖到最後,而是力不能及,直到遇見了餘皓,否則施坭的夢他也許能堅持過那隻怪獸,卻也沒法一路打到最後。
餘皓想起來了,那天他被周昇召喚進去時,正是最危急的一刻,要是沒有他,周昇也許不至於掛掉,但想必以施坭對周昇的印象,實在難以突破那黑暗的夢。
周昇與餘皓相對沉吟,餘皓提議道:「分析分析,像上次一樣吧,你猜得很準,圖騰前的人,是龍生。」
周昇:「嗯,守門人不知道會是誰,也許就是林尋沒跑了。」
餘皓道:「守門人也許能打過,龍生太難了。」
周昇:「因為凱凱的心裡,根本放不下他,現在你和龍生身上都有光環。」
餘皓心想這得怎麼搞啊,其實他和周昇心裡都清楚得很,打敗龍生最有用的辦法,也是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和陳燁凱談戀愛,奪走他內心屬於龍生的愛。一旦這麼做,龍生的所有力量就會徹底消失,也將在夢境裡敗給餘皓。
但餘皓不想這麼做,也不能這麼做。
「能引導他從過去裡走出來麼?」餘皓雖然這麼說,心裡卻清楚很難很難,自己打敗劉鵬軒都已經費了這麼大的力氣,更何況陳燁凱曾經的愛人已經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