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皓下意識地側頭,周昇則在睡夢中抬起手臂,讓餘皓枕在自己肩上。
井底:來生。
「不。」龍生認真地說,「請你不必自責,我只希望他過得幸福。我這麼做的初衷,並不是想懲罰他,而是希望他不要再去面臨這麼多選擇,去接受選擇所帶來的痛苦。」
「可是,什麼都可以重來。」餘皓認真地說,「唯獨失去你,令他不能承受。」
說到這裡,餘皓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面前的人並不是陳燁凱意識中的龍生,而是穿越了時空的、真正的龍生的靈魂。
中川龍生起身,走到唱片機前,放了一首歌,音樂響了起來,那是ed與碧昂絲合唱的《perfect》。
「causewewerejustkidswhenwefellinlove.」
「notknowingwhatitwas——」
「大家都覺得也許死亡很痛苦。」龍生平靜地說,「但那對憂鬱症病人來說,死亡反而是種解脫,為什麼不能把它看成命中註定的離別呢?我們在一起度過了最美好的時光,而我生病了,一種遺傳的不治之症,與其在生命的最後日子裡備受折磨,不如……」
餘皓開始有點明白龍生最後的想法了。
「不如珍惜還能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餘皓輕輕地說。
「對。」龍生說,「這對我而言,確實就是這樣。我非常清楚,我的病來自家族遺傳,我註定是治不好的。與他在一起的時光,我也沒有任何遺憾……這麼想想,是否就理解了?」
餘皓想起專業課上關於認知行為治療章節中,便提到了憂鬱症的成因尚不完全明確,但至少目前來說,與遺傳、內分泌、神經的功能與再生都有非常複雜的關係,更有多個染色體與重度憂鬱症病症存在明確的聯絡。
非官方資料調查中,憂鬱症在中國達到了接近3%,這不是讓病人「想開」就能解決的心理病情。一旦確診,就必須按時服藥,對重度憂鬱症病人來說,哪怕暫時痊癒,而治癒後複發率也高達60%,不少患者更需要終生服藥。
然而國內對憂鬱症仍停留在精神障礙的表象上,極少得到重視。
「在瑪雅人的文明裡,死亡不是結束,只是一段新旅途的開始,生命絢爛卻短暫,就像花朵一般,它凋謝以後還會再開,我們在輪迴中不斷往復,終能再相見,那不是永別……接著說吧。」龍生在流淌的音樂里,解釋道,「所以,我回到了奇琴伊察,走向那口井。」
餘皓道:「他把心中的你關在旅館裡,也許正因為他不願意你就此離開,不願放下,也不願放開,更不願你就此前去輪迴。」
中川龍生注視餘皓,很輕很輕地答道:「是的,你說對了。」
餘皓倏然想清楚了陳燁凱意識世界裡的一連串前因後果,死去的留在他心中的龍生希望走向奇琴伊察,前往所謂的「來生」等待陳燁凱,而陳燁凱始終不能接受龍生的離開。
於是在他的夢裡,作為圖騰的龍生,始終留在了旅館「開始即結束」中。
「正當我希望前往來生時,我在奇琴伊察的井口,遇見了林老師。」龍生說,「他把我汙染了,並分離成兩半,奪走了我的其中一部分,那些黑暗的意識,再將現在的我,投進了井底,我不希望這件事就這樣結束,所以,餘皓,我請求你的幫助。」
「他很優秀。」龍生說,「但我想,我只是他人生中一名短暫的過客,他給我的那些,在這一生中,確切地說,並不是愛情,只是同情。林老師奪走的那一半,就是我在這段感情裡,對nikcy唯一的執念。」
餘皓:「不,不是這樣,龍生。」
中川龍生抬眼,看著餘皓,餘皓現出傷感的微笑。
「你的存在,就是他對你愛的證明啊。」餘皓帶著期待的眼神說道,「我相信在他以往的世界中,圖騰不是你的模樣,自從你來了以後,你才成為了他唯一的圖騰。」
中川龍生眼裡出現了少許驚訝之意,餘皓又道:「每個人的圖騰,意味著他的意義、他的堅持,也即他希望成為的那個自己。龍生,跟我回去吧,回到他的身邊去,只有你能辦到,你能給他勇氣,讓他回到陽光下。」
「我記得,你給他寫過一封信。」
龍生:「我也記得。不過,我想他也曾經,同樣交給了你一件東西,要打敗林老師,這必不可少。」
餘皓心中一凜:「什麼東西?」
龍生緩慢地搖了搖頭。
井外。
「他們告訴我,每個人的內心都有圖騰,那是我最在意的象徵,找回它,就能成為我自己……」陳燁凱一字一句地說,「龍生,我想,如果圖騰真的存在於我的心裡,那麼……它應該是你的模樣吧。」
黑暗龍生怔怔站著,一時竟接不上話。
陳燁凱:「我毀掉了你,也毀掉了我自己,但我確信我愛你,直到現在,我無比堅信這一點,直到四年後的今天,我仍銘記著我們生命裡最美好的那些時刻,不願讓你就這樣離開。」
「彷彿只要不點開那封信,與你說再見,我們就永遠不會分離,不管是今生,還是來生。」
「騙子……你這個騙子……」黑暗龍生顫聲道,「我要殺了你!」
周昇突然道:「龍生!你給nikcy留下過一封信,是不是?!你在信裡說了什麼?你是已經原諒了他,還是想讓他和你一起死?」
剎那間,中央區域靜了下來,黑暗龍生睜大雙眼,望向陳燁凱,一時竟無法回答。
陳燁凱緩緩道:「龍生,從前的你,總是哪怕傷害自己,也不會讓我遭受任何痛苦……龍生?」驟然間,陳燁凱彷彿意識到了什麼,顫聲道:「這是你真正的想法嗎?為什麼……」
「龍生!」陳燁凱驟然道,「這不是你!是誰迷惑了你?!」
黑暗龍生在這句話下,發出痛苦的大喊,陳燁凱的認知彷彿有著強大的衝擊力,令他全身黑煙朝後飛散,現出猙獰的雙眼。
陳燁凱:「……」
周昇:「那不是他!凱凱!那是偽裝!開槍!」
黑暗龍生一聲狂吼,朝陳燁凱衝來,不等周昇出金箍棒,陳燁凱卻驀然抽槍,短暫的猶豫後,龍生的面目發生了奇異的改變,陳燁凱再不遲疑,將槍口指向「龍生」,扣動扳機!
一聲槍響,震得周昇耳膜劇痛,子彈離開槍口,旋轉,呼嘯著飛向龍生,然而羽蛇神鵰塑瞬間動了,一個飛掠,衝過龍生身前,擋住了那一槍!
羽蛇神飛開,身後現出林尋的容貌。
「哈哈哈哈……」
「哈哈哈……」
林尋猙獰地笑了起來,冷冷道:「nikcy,看來……你終於決定拋棄龍生了!不枉我花了這麼大的力氣,來分開你倆。」
周昇瞬間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不會吧,boss是你?!」
剎那間整個天井區域,牆壁轟然瓦解,頭頂鐵網散開,巨大的平臺升起。黑暗的天空下,奇琴伊察解體!颶風席捲著無數巨石磚瓦,朝四處橫掃開去,這碩大的金字塔逐層瓦解,唯獨平臺升向天空。
天際陰雲滾滾,雷電四射,意識世界已化為火海,林尋狂吼之中,身體綻放出黑火,宏大的平臺升向高處,磚瓦掉落,唯剩井前的奇琴伊察王座,地面延展為將近萬平方的廣場,林尋轉身坐上王座,背後羽蛇神鵰塑復活,開始游移。
陳燁凱聲音嘶啞:「老師,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
林尋冷冷道:「聽老師的話總沒有錯,為什麼要與一個憂鬱症的少年糾纏這麼多呢?我煞費苦心,用了這麼多的方法,才讓龍生離開你。光明萬丈的前途等待著你,你將成為比自己想象中更優秀的人,nicky。不要將我的一番好意,當作耳邊風……」
「你將這個秘密,隱瞞了四年!」陳燁凱一時悲憤無比,雙手持槍,指向林尋,吼道,「我早就該殺了你!」
林尋冷冷道:「他的死,誘因早就種下,哪怕我再善於進行心理干預,也不可能勸導他走向自殺,如果沒有你對他的忽視,龍生又怎麼會死?」
漆黑天幕下,整個意識世界已成火海,大地上火焰無處不在,灰燼蒸騰,升上天際,陰暗天空雷電震盪,羽蛇神呼嘯衝來,周昇早有準備,在它撲向陳燁凱的剎那,一個閃身,持盾擋在陳燁凱身前!
盾牌霎時間擴大,「當」的一聲與羽蛇神相撞,羽蛇神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騰空拔高,扇起狂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