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吧。」周昇掀起覆面,看清了最後的那一幕,又補了句,「死了,沒有吧。」
餘皓抬眼,望向天空,好像還是沒有多大變化,大地上依舊是一片火海,自己麾下的軍隊,仍緊張地守在大瀑布前,個個彎弓搭箭,警惕著隨時出現的敵人。
「他呢?」餘皓問。
周昇示意餘皓看,只見瀝青怪物已全部消失,陳燁凱一身外衣被燒得破破爛爛,站在那火海前。
周昇伸出左手,戴著鐵手套的手上,拇指一彈,發出清越聲音,就像打了個響指般,坐騎龍緩慢上升,帶兩人升空,俯覽這燃燒的地獄。
「上雲層去看看?」餘皓問。
「噓。」周昇答道,「你看。」
陳燁凱彷彿發生了某種奇特的改變,朝外散發著光芒,他走進了燃燒的世界中,卻已不懼怕自己內心燃起的烈火。
流水聲響不絕,餘皓望向遠方,只見伊瓜蘇大瀑布的水流再次上升,這一次,卻是溫和地化作水滴,紛紛飛上天空。
坐騎黑龍一聲龍吟,周昇便駕馭它飛到一座孤峰上去,這是夢境裡最高的地方,恰恰好能遠眺整個世界,與遠方的奇琴伊察。
餘皓環顧,發現此地恰好就是他第一次進入夢境時,連線吊橋的天青山孤峰!
陳燁凱消失在了火海中,而就在此刻,整個夢境開始變化了,和風吹來,那是溫柔的風,且帶著生機的氣息。
周昇一身鐵鎧消失,一手搭在餘皓肩上,兩人靠在黑龍身側,眺望遠方。
世間白茫茫一片,伊瓜蘇瀑布的水升往天際,雲層中的雷電盡數消失,緊接著,大雨鋪天蓋地地下了起來。
那雨水灑向燃燒的雨林,烈火便紛紛熄滅,飄揚的灰燼在雨水的沖刷下流進土壤,浸入大地。
周昇隨手捶了下趴在兩人身邊的那黑龍,巨龍抬起翅膀,遮擋在兩人的頭頂,雨水嘩啦啦地衝刷下來,餘皓只覺好笑,抬頭看,發現這龍抬起來為他們擋雨的翅膀,並在頭頂,像舉心形拍照時的姿勢。
周昇:「傻笑啥?」
「沒。」餘皓望向遠處,「第一次覺得下雨也這麼美。」
雨無邊無際地下著,天地間盡是白茫茫的一片。
周昇說:「下雨天,巧克力和音樂最配,可惜既沒有巧克力,也沒有音樂。」
餘皓:「咳咳。」
周昇:「……」
餘皓:「ifoundaloveforohoh——me.」
周昇:「!!!」
餘皓的聲音清亮而動情,唱起歌時,那龍忍不住側過頭,望了他一眼。
「darlingjustdiverightinand,i’llfollowyourlead…」
「well,ifoundaboy,hansomeandbright.」
雨細細密密地下著,猶如這世上永不會被忘卻的那些悲傷,它澆滅了怒火也哺育了萬物。它在山巒中成為溪流,經過內心深處的每一寸土地,匯為河,匯為江,浩浩蕩蕩,奔騰向海。
瀝青豹屍體在這雨水沖刷之下,化作土壤消散,數以千萬計的樹木從大地上開始生長,抽出碧綠的芽,延展。
「oh,ineverknewyouwerethesomeonewaitingforme,'causewewerejustkidswhenwefellinlove…」
餘皓在這細雨紛飛的天幕下,笑著看了周昇一眼,低聲吟唱著,他的聲音彷彿唱響在這天空下。
雨停了。
一陣和風吹來,雲層在風中洞開,無數光柱如從天而降的聖光,落向地面。
陳燁凱站在廢墟中央,磚石從廢墟中升起,嵌合在一處。
太陽出現了,它在消散的雲層間照耀大地,光柱游移,所經過之地,萬物生長且生機勃發。
它照耀著奇琴伊察,金字塔祭臺承託著陳燁凱不斷上升,滿布青苔的巨石接二連三,自動壘砌起這遠古而輝煌的人類奇蹟。
「hesharesmydreams,ihopethatsomedayi'llsharehimhome…」
太陽出現了,陽光照耀大地。
陽光也照耀在陳燁凱身上,他那一身被燒燬的衣物化作光粉流動,他的上身襯衣消失,現出白皙的胸膛與健碩的手臂,取而代之,則是古印第安人的裝束溫柔地覆蓋了他的全身——上身是兩道鑲著綠松石的繫帶,下身則是一襲暗紅色的戰裙,以及皮獵褲與長靴。
飛鳥出現在林間,灑落的羽毛溫柔地飛向奇琴伊察中心,聚集在陳燁凱的髮間,形成一頂由上百根隼羽組成的大酋長羽冠。
陳燁凱抬頭,望向正對著奇琴伊察的天青山孤峰,餘皓的歌聲響徹這個世界。
「wearestillkids,butwe'resoinlove,fightingagainstallodds,iknowwe'llbealrightthistime…」
太陽出現了,陽光照耀大地。
碧藍天空上,雨雲已盡數消失,唯餘碧藍天空中大朵大朵的柔和的白雲。它們的影子行走在大地上,陽光投向密林,樹葉明亮得像閃爍金光的大海。林中的飛禽走獸紛紛復活,發出鳴叫。
一頭暴龍發出巨響,朝金字塔走來,向高處鳴叫,繼而伏在金字塔下。
太陽出現了,陽光照耀大地,也照耀著周昇與餘皓,那頭龍突然起身,拍拍翅膀,起飛,消失在天際。
餘皓與周昇站在孤峰中央,望向遠處的奇琴伊察。
陳燁凱朝向孤峰,左右手齊出,將槍與那把手術小刀輕輕地別在腰畔的武器佩囊前,往遠方一躬身。
陽光照射奇琴伊察頂端,平臺上升起一座木屋,木屋裡傢俱、地板現出陳燁凱與龍生的家的模樣。
窗簾飛揚,陽光投入,照耀在餐桌前,閃光的粉末從桌布上緩慢升起,化作兩個婚戒指環,光芒一閃,圖騰就像茫茫宇宙中的雙星,懸浮在空中,圍繞彼此,緩慢旋轉。
陽光照射孤峰上的廢墟,吊橋發出聲響,從峽谷底下升起被燒燬的碎木,復原,繩索重新連線。而餘皓與周昇身邊的瓦礫也隨之升起。
白色的磚瓦環繞他們旋轉,落地,一層接一層組成牆,組成尖頂,碎裂的彩色玻璃自動鑲嵌,回到窗上,桌椅自動拼湊,回覆原位。
孤峰上,出現了一座白色的小教堂,一陣風吹來,花瓣飛向四面八方,聚為鮮花,紅毯鋪開,周昇與餘皓站在祭壇前,一臉茫然。
太陽昇起來了,照耀奇琴伊察,照耀了這個重生的世界。
「挺好看。」周昇抬頭看看天花板,說,「凱凱是個浪漫的人。」
餘皓想了想,說:「我想,這兒就是他的避風港吧。」
兩人相對沉默片刻。
周昇說:「你剛剛被蛇尾捅那一下,可真把我給嚇死了。」
餘皓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兩人就這麼站在白色的小教堂裡,四周全是鮮花。
「我……對不起。」餘皓習慣性地說,「我太冒失了。」說完這句後,餘皓又覺得有點不對,當時那個情況,根本就沒有別的辦法,還能怎樣?
「沒。」周昇反而侷促起來,又想了想,說,「回去給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麼?」
餘皓:「你寫個選單吧。」
「行。」周昇說,「那……也沒啥好看的了,就走了?」
「走吧。」餘皓說,「我得回現實裡休息會兒,現在感覺連睡覺都沒法休息了,做夢好累……」
這句話戳中了周昇奇怪的笑點,令他笑了好一會兒,兩人看看窗外,陽光燦爛,周昇抬起手,正想按在餘皓額頭上,倏然又說:「你唱的這首歌叫什麼?回去錄一首給我可以麼?」
「當然。」餘皓答道。
「晚安。」周昇站在餘皓面前,看著他的雙眼,一手輕輕地按在餘皓額頭上。
兩人消失的剎那,更多的光粉飛來,在那白色小教堂中聚集,化作背對正門、安靜等待的中川龍生。
陽光轟然消退,餘皓在周昇的懷裡睜開雙眼。
餘皓:「……」
兩人在一張單人床上,抱著彼此,餘皓枕著周昇胳膊,騰出來的一手摟著他的脖子,周昇則一手抱著餘皓,另一手摟著他的腰……兩人的嘴唇幾乎快要觸碰在一起!餘皓的心跳瞬間上了一百八,感覺到周昇火熱的胸膛貼著自己的肩。更要命的是,周昇只穿著浴袍,一腳還架在了餘皓的腰上,大腿內側貼著餘皓的腰。
陳燁凱也起來了,兩人馬上停下交談,周昇裹好浴袍,與餘皓坐在床上,一起看陳燁凱。
陳燁凱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灑了進來,照在三人身上。
餘皓被太陽照得快睜不開眼,陳燁凱眯起眼,側過頭,彷彿躲避著陽光,又像在接受太陽的灼燒與洗禮。
周昇指指浴室,示意餘皓快去,餘皓趕緊起來,抓著長褲,到浴室洗澡。
陳燁凱站在窗邊,望向遠方,這座酒店在山腰上,隔著城區,能眺望到天邊的摩天輪。
這裡正是許久前周昇與餘皓坐摩天輪時,拍給他看的「那個漂亮的地方」。
「我沒衣服穿了,周昇!穿你的可以嗎?」餘皓在浴室裡道。
周昇:「那我穿啥?」
餘皓:「那我穿啥?我不管了!都是你害的!」
周昇:「不是讓你別提了麼?」
周昇拿了件浴袍,徑直走了進去,遞給餘皓浴袍,看也不看他,撿了餘皓在地上的衣服,背對浴缸給他洗衣服。餘皓坐在浴缸裡,看見周昇浴袍下古銅色的小腿。
「他沒事吧?」餘皓也裹上浴袍,在旁掏耳朵,兩人都穿著浴袍,看鏡子裡的自己。周昇洗過衣服後刷牙,「唔」了聲,餘皓拿著吹風機,懸在頭上吹頭髮,周昇便接過來給他吹腦袋後頭,說:「頭髮長了該剪了。」
「什麼?」餘皓沒聽見,一臉茫然地問。
周昇停下吹風機,大聲道:「說你越來越難伺候了!」
周昇繼續給他吹頭,吹完又開始吹餘皓的t恤褲子,老半天好不容易吹乾,交給餘皓,讓他滾出去,最後自己洗了個澡。兩人穿好衣服,陳燁凱還站在窗邊。
「他已經站一個小時了。」周昇道,「沒事吧?」
餘皓:「陳老師?」
陳燁凱:「我沒事,想起了許多過往。」
陳燁凱轉過身,朝他們笑了笑,那笑容非常溫暖,就像餘皓第一天看見他的時候,只感覺那個陳燁凱又回來了。
周昇深吸一口氣,陳燁凱沉吟片刻,說:「你是不是很想罵我一頓?」
周昇:「不,我想問你這房間帶樓下的自助早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