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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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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十分寬敞,已有人打掃過,梁金敏開啟落地燈,一室溫暖的黃光。

「喝點什麼?」梁金敏說,「威士忌?nicky待會兒別開車了,叫個網約車回去。」

周昇與餘皓參觀梁金敏家的酒櫃,道:「喲,梁老師,你好酒真不少啊。」

梁金敏淡淡道:「看上的就開啟來喝吧,想來沒有你喝過的酒好,將就將就。」

餘皓以眼神示意,周昇點點頭,說:「這瓶四萬多。」

陳燁凱道:「我記得有瓶麥卡倫,我就喝它吧,周少爺也來點?」

餘皓說:「我對酒沒啥追求,別開太貴的。」

「開這瓶加拿大冰酒。」周昇知道餘皓怕浪費,說,「不貴,千把塊錢,我再給你調下,甜甜的當果汁喝。」

餘皓馬上示意好,就這個吧,心想傅立群還在寢室裡等著他的晚飯……自己卻在這裡陪他們喝幾萬塊錢的酒,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陳燁凱給梁金敏倒了一杯葡萄酒,與周昇、餘皓,各自坐在沙發上。陳燁凱與梁金敏坐了單人沙發,周昇則靠在長沙發上,給餘皓留了個位置。

落地燈的溫暖光芒下,梁金敏點了根菸,優雅地吐出一口煙霧。

「敬takin。」梁金敏在落地燈暗處,稍稍舉杯。

「敬takin。」餘人紛紛舉杯。

「今晚老師想聊什麼?」陳燁凱輕輕搖了搖杯,冰球在杯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餘皓喝了口周昇調的冰酒,確實挺甜,但不膩,很好喝,他的目光時刻注意著房裡的擺設,想起先前,林尋就是在這裡家暴梁金敏,把她打成重傷昏迷,再拖著她前去車庫,把她放在副駕位上,製造出那起車禍。

車禍後,黃霆第一時間封鎖了這房子,並詳細地調查了每個角落,意料之中地一無所獲。

餘皓心想,會不會在這兒留下某些細節,是未被發現的?但以警察的專業素質,查過一次以後毫無收穫,自己就更比不上了。

正想著時,周昇抬腳,輕輕碰了下餘皓,眼神似有話說,餘皓馬上明白了,周昇正想著與自己一樣的念頭,他也沒有放棄。

「聊我失敗的人生。」梁金敏放下葡萄酒,淡淡道,「聊這片廣闊天地與人類的文明史中,作為一個蜉蝣般個體的人類,對命運的瞭解與感受。」

「讓我們用一句戴爾菲的神諭開始今天的課吧,阿波羅神廟上,有一句著名的話:認識你自己。人究竟是什麼?靈魂生來向善、還是性情本惡?我們在這個世界上互相殺戮、討伐,大到民族與國家,小到一個家庭……」

燈光、酒、沙發……在這個深夜裡,餘皓依稀能想象,梁金敏的深夜課堂從古文明的磚石與輪軸到蒸汽時代的槍炮與戰火;從前古典時代瑪雅到殷商的中國,從亞歷山大到成吉思汗;從圖坦卡蒙的金雕座到拿破崙的滑鐵盧……那宏大歷史河流裡的閃光,就像夢境一般,浩浩蕩蕩,永無盡頭。

而知識的力量,指引著人類越過個體的限制,站在了這河流的盡頭,看見了霧中的諸多腥風血雨。

梁金敏從主流學術理論中,宇宙的開端談到恆星的誕生,再說到核聚變釋放出的能量,冰被融化成為水,植物光合作用,提供行星上智慧生命誕生的條件,再到各個文明裡關於太陽神的傳說,於是古文明中將太陽,作為至高無上的神明來崇拜,「光」也被認為是萬物的源頭。

這是餘皓第一次用這樣的方式來聽課,梁金敏保留了在國外的沙龍方式,與他們談天說地,陳燁凱則偶爾發表幾句自己的看法,周昇也聽得入了神,一時兩人都忘了自己最關注的,沉浸在梁金敏的知識之中。

餘皓突然有那麼一點點後悔,居然拒絕了梁金敏讓他轉校的提議,跟著這樣的老師學習,說不定這一生真能做出點學問來。

「……在這種趨光性的影響下。」梁金敏最後說,「白天我們活著,夜晚我們沉睡進入夢境,夢裡則釋放出內心最原始的慾望,隱藏在不被察覺的人格中。這種人格的形成,起源於我們在成長環境裡,對世界與自我形成的印象……」

陳燁凱補充道:「這是目前心理學領域中,比較主流的一個說法。」

「不錯。」梁金敏點了點頭,說,「以我自己為例,從小我的家庭就充斥著暴力。我的父親,是個不得志的知識分子,因為他的兄弟留美,在上個世紀70年代,遭到了強烈的非議與不公正的待遇。我的母親,則是一名地主家庭的後代,外公外婆舉家逃港,只有母親為了父親,留了下來。你們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不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我大概讀到了一些。」餘皓想起自己翻譯的那些報道,其中就有關於這段時代的歷史。

梁金敏微笑,說:「我父母有兩個女兒,我是小女兒,從懂事開始,家裡就充斥著無所不在的暴力。父親還患上了強烈的歇斯底里症……」

「分離性障礙。」陳燁凱朝餘皓與周昇解釋道,「也即癔症。」

梁金敏淡然道:「父親對母親、對我們進行過長達一整晚的毆打,母親逆來順受,我和姐姐總是充滿恐懼,期盼清晨來臨,太陽昇起的時候……」

「……但每當暴風雨過去,父親又恢復了他知性、溫柔的形象,他教我們讀書認字,督促我們認真學習……我甚至分不清楚,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彷彿他分裂成了神與惡魔兩面,太陽下山時,也即是噩夢的開始。在那個時代裡,心理病症是不被重視的,國內許多人,甚至根本沒有這方面的認知。」

「後來我想,在與林尋的婚姻生活中,原生家庭在我們性格里造成的心理陰影,也許同樣影響了我的一生。」梁金敏從煙盒裡抽出第二支菸,周昇掏出打火機,給她點菸。

「當然這是後話了。」梁金敏又說,「再長大一些後,父親的暴力行為有所減輕,在他的臉上,呈現出一種中年男人無力去改變境遇的頹然與蒼涼。他患了重病,臥床時,卻仍然不時將我們的母親喚來打罵。有一天,我的大姐終於無法再忍受,在洗碗的時候,放下碗碟,堵住了我的嘴,用皮帶將我綁在了椅子上,沉默地走過去,到床前去,用橡膠手套捂死了他。」

餘皓:「……」

陳燁凱也是第一次聽到梁金敏述說自己的往事,當即忘了該說什麼。

周昇說:「你大姐不想把你拖下水,所以把你捆了起來。」

梁金敏說:「對,但這件事,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父親患了腦腫瘤,常癔想著有人害他,最後的那段日子裡,他已經到了無法安睡的地步。死訊傳開的時候,包括鄰居、親戚,看得出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再後來,大姐結婚,母親隨大姐住。當年逃港的外公外婆已去世,兩位舅舅找到了母親,交給她父親的一大筆遺產,這筆遺產足夠我們過得很好。我考上了大學,並認識了林尋,那時的他風度翩翩,雖然長相只能算得上中等,家庭條件也不算優越,但在他的身上,有一種令我欲罷不能的氣質。」

「書卷氣。」陳燁凱說。

「不錯。」梁金敏朝陳燁凱說,「讀書人的氣質,在你的身上也很明顯。這種氣質令許多女性為之迷戀。」

周昇說:「看來我是沒有的。」

梁金敏道:「注意,這只是人的一個特點。是否善良,與他讀過多少書,並無多大關係。」

陳燁凱笑著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眾人都笑了起來。

梁金敏說:「在任何群體裡以偏蓋全都是不妥的。」

「開個玩笑。」陳燁凱笑道。

梁金敏道:「在林尋的身上,我感覺到了,小時候父親在午後,教我們姐妹讀書的那種浪漫感,一樣的不得志的知識分子的氣質,一種不宣諸於口的傲氣。坦坦蕩蕩地一無所有,卻始終在追尋,思想與靈魂中的自由……」

梁金敏拉開茶几下的抽屜,翻出一個相框,遞給他們傳看,上面是剛到舊金山斯坦福大學唸書的林尋與梁金敏,在校門前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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