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皓氣喘吁吁,跟在周昇身後,足足騎了三十公里,周昇還時不時停下等他,最後餘皓以第二名的姿態抵達學校。
餘皓:「我……不行了。」
周昇道:「好,卡是你的了。」
「我又沒贏!」餘皓炸了。
「我說,‘贏了的話’,意思是‘我贏了的話’,卡就是你的啦!」周昇得意地說,「省略了一個‘我’字。」
餘皓:「……」
「那我幫你收著吧。」餘皓一路上看著周昇騎車在前面,時不時等他追上去,又停下來,等他,又往前騎著,只覺得這段路,隱約像極了他倆的關係。
「你不看看自己有多少錢嗎?」周昇笑道。
「不看!」餘皓說,「堅決不看!憋死你!」
寢室裡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連泛黑的瓷磚縫都洗得發白。木櫃門和木桌還打了下蠟,和新傢俱一樣,床上通通換了新的純棉四件套,書架、衣櫃整理得整整齊齊,浴室裡換上了全新的浴簾,燈泡換成六十瓦的。多了一臺移動空調,陽臺一側還放著個小冰箱,裡面放滿了冰、飲料與啤酒,陽臺上還放了兩張躺椅,一旁多了個花架,架子上擱著盆栽。
這下冷飲有了,冷氣也有了,寢室裡不讓裝壁掛空調,小型移動空調的排熱管通往陽臺外,製冷效果雖不比壁掛強勁,卻已經解決了悶熱寢室的居住問題。
餘皓一手扶額,感覺進了別人家裡。
「這是請人重新裝修了吧。」餘皓道,「一下午時間搞成這樣,太不容易了。」
「也不知道給買個洗衣機……」話音未落,「砰」的一聲,周昇不小心一頭撞在陽臺落地窗上,怒道:「擦這麼幹淨幹嗎?這是謀殺!」
入夜時,餘皓與周昇躺在床上,過了這個暑假裡真正無事可做、遊手好閒的第一天,周昇帶餘皓打了會兒遊戲,餘皓錄了兩段歌卻不滿意又刪了,心想翻譯的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了,得再找份兼職去。但幸好下學期有獎學金,相對來說會寬裕些。
好的翻譯與文字工作不好找,騙稿的太多了,餘皓在翻譯論壇上看了半天,上面不少人在罵騙稿的,看得他有點心驚膽戰。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做過翻譯,已經不太想去幹體力活了,果然技術才是第一生產力,有一技之長尤其重要。
當然不管是他還是陳燁凱,他們都是在靠一技之長過日子,而在周來春這種資本家面前,還是被秒成渣。
九點來鍾,周昇的媽打通寢室電話,餘皓接的,聽見周昇在寢室,周媽問長問短,順便祝兒子生日快樂,周昇只是敷衍地答道知道了。
「什麼時候回家呀?」周母說,「餘皓,一起過來吧!」
餘皓只得按周昇教的說:「要比賽呢。」
「啊啊好好好!哪裡比賽?我們過去看看!」
「別煩了。」周昇已經不想說話了,餘皓只得小聲地「嗯」「好」,應著周母的電話,周母又開始回憶生周昇那天,一個電話足足打了一個多小時才掛。
「睡了?」周昇道,「想好上哪兒去玩沒?」
餘皓:「沒想好。」
「那繼續想吧。」周昇拿起靠在床邊的晾衣叉,捅了下寢室電燈開關,「睡了。」一室黑暗,餘皓頭一次在寢室裡住得這麼舒服,這得感謝周來春的錢。
陳燁凱:【回來了?空調變冷可以嗎?】
餘皓:【……】
陳燁凱:【怎麼?】
餘皓:【你買的?】
陳燁凱:【上週網上訂的,今天到貨讓送你寢室,給周昇當生日禮物,看見四個阿姨在打掃衛生,周昇家的司機說去買個冰箱。】
「空調是凱凱買的。」餘皓道。
「知道了。」周昇出神地看著微信。手機的光映亮了餘皓與周昇各自的面容,在這黑暗裡,周昇突然嘆了口氣,把手機扔到一邊。
「璟雅加上了?」餘皓側頭,稍抬起頭問他。
周昇沒回答,只是靜靜地躺著,餘皓則繼續刷手機。良久沉默後,周昇又說:「沒加,不想理。心煩,想曬月亮去。」
萬籟俱寂的深夜,許多煩惱與惆悵總會被放大,所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期末考前,餘皓也常聽傅立群躺在床上,「哎」的一聲,煩惱掛科怎麼辦吶,回家要被罵死。
男生寢室似乎總是如此,白天玩得不亦樂乎,到了晚上睡覺前,那如影隨形的鬱悶感便悄然而至,心理健康課上老師談天說地時,特地提到這是內心對虛度光陰的愧疚心理,一旦覺得白天沒做事,人生沒有目標,晚上入睡前就會生出躁動、煩惱與悔疚心態,總覺得自己是個廢物,熬夜則會進一步加強與放大這種負面情緒。
餘皓倒是很少有這種煎熬感,光是活著就竭盡全力了,暫時想不到馬斯洛需求裡更高層的問題去。
「今天沒月亮。」餘皓道。
「餘皓。」周昇道。
「嗯?」
又是長達將近三分鐘的沉默,周昇終於在黑暗裡說:「你覺得十年以後的咱們,會是怎麼樣的?」
餘皓沒有回答,但周昇的這個問題,啟動了他的思緒,他的視線從手機螢幕上轉向四周的虛空與黑暗,眉眼間帶著茫然。
「咱們會分開麼?」周昇說。
「也許吧。」餘皓答道,一股難言的悲傷倏忽而至,淹沒了他,他不忍心多想——大學只需要讀四年,四年過後,他和周昇、傅立群,友情也好,愛情也罷,都會分開。
周昇道:「我來想象一下好了。」
餘皓道:「能別這麼殘忍麼?」
四年讀完,多少朋友與愛人各奔東西,有些留在本市,有些則去北上廣深,有的出國,有的讀研,也許仍然保持著聯絡,然而,再住在一個屋簷下的情況再也不會有了。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每個人都會成家立業、組建家庭,聯絡也越來越少,階層分化,人生境遇猶如天壤之別,同學聚會時推杯換盞,卻終究形同陌路,唯一反反覆覆被提起的,就只剩下昔年模糊的記憶。
人生有時候真的和夢一樣,餘皓心道,許多事都會被漸漸淡忘,也包括這個涼爽的夏夜。
「所以呢。」周昇道,「我想認真地和你討論一下……你看啥呢?」
餘皓仍在刷手機,到了後面,心已經不在手機上了,也不在周昇的話上。
「沒啥。」餘皓今天的心情相當糟糕,尤其在他下了那個決定之後,快過十二點了,周昇的生日就要結束了。
周昇朝餘皓手機上看了眼,餘皓朝周昇道:「我在一個問答裡交友。」
周昇:「什麼問答?」
餘皓:「關於男生找男朋友的問答。」
周昇:「……」
餘皓給周昇看,上面是幾條私信,周昇馬上坐了起來,問:「你把照片發上去了?快刪了!」
餘皓說:「沒發,我就給幾個有照片的發了訊息,他們都回我了。」
周昇挨個點開私信,上面都是打招呼的內容,餘皓道:「沒什麼好看的,還我吧。」
餘皓觀察周昇的表情,周昇把手機翻過來按著,表情隱入黑暗裡,說:「你怎麼突然又找男朋友了?」
餘皓答道:「之前就有這計劃啊。」
周昇坐著,餘皓躺著,在這黑暗裡,兩人都沒說話,餘皓道:「周昇?」
「行吧。」周昇最後說,「你喜歡就好。」
餘皓想起在奇琴伊察那天,他與周昇的對話,
「你在夢裡的天青山說過……」
「我記得呢。」周昇的聲音十分冷漠,「不用你提醒。所以我說你喜歡就好。」
「手機還我。」餘皓道。
周昇把手機遞了過來,躺下,一時兩人不再交談,餘皓知道周昇鐵定會吃醋,但這件事總得有個了結。以前餘皓一直不願意邁出這一步,一來他太喜歡周昇了,欺騙不了自己;二來放不下,對尋找的物件來說也不公平。
但就在今天,聽完周來春的話之後,餘皓意識到自己不該再這樣下去,折騰自己也就算了,更會害了周昇。這種感情不管周昇如何看待,對於他們來說,都是不可能有任何結果的。
「我睡了。」周昇說。
「晚安,將軍。」餘皓道。
餘皓放下手機,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這一刻,他體會到了一種巨大的難過。就像崩毀的群山壓在了他的心裡,若非金烏輪被封存,他懷疑自己的夢,此時定將陰雲密佈,雷鳴電閃,暴雨傾盆。
這感覺比曾經朝劉鵬軒告白時遭到的迎面一拳更甚,劉鵬軒的一拳揍在臉上,這一次,則是餘皓自己拿著一把匕首,想來想去,最後反手一招,紮在了自己的靈魂裡。
號角齊聲吹響,盛大的比賽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