噴嚏過後,餘皓揉揉鼻子,沒再問下去,躺在床上,拿著手機,翻了一會兒。
「我為你高興。」餘皓又說,「挺好的。」
「高興什麼?」周昇冷冷道,「高興我和她出去?」
「周昇。」餘皓主動道,「這樣挺好,咱們改天想想辦法,一起把美杜莎……」
「你能閉嘴嗎?」周昇的語氣依舊那麼冷漠,「生病了就安安靜靜躺著行不?」
餘皓:「將軍,我不想再回避這個問題了……」
周昇驀然起身,一腳把陽臺門踹開,再連續兩下推開窗門,暴雨的聲音瞬間湧了進來。
「能不能好好溝通一下?」餘皓大聲道。
周昇沒搭理他,回到電磁爐前坐下,那一刻餘皓很想隨便拿件什麼扔在他頭上。心道這就是你揍不死美杜莎的原因之一,但想到這點,餘皓又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不禁自己都覺得好笑。
因為對情感的迴避態度而不願意溝通,然而要解決這個問題,又確實需要溝通……這就陷入了一個死迴圈裡。
餘皓看著周昇,突然覺得很心疼。
他希望他能好好的,只要他開心,自己什麼都可以不要。周昇理應過上他應有的人生,娶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繼承父親的家業,生一個聽話的女兒。
在這一刻,餘皓真正地感覺到了,自己是那麼地愛他。
想到這裡,餘皓又想起了劉鵬軒。他驚訝地發現,他對周昇的那種喜歡已經超出了一切,甚至喜歡得願意主動放棄他,只想他幸福。
「你真的不用在意我。」餘皓在漫天漫地的雨聲裡說,「等你覺得你能喜歡璟雅以後,我能照顧好自己的,周昇,我們是一輩子的朋友,就像和哥哥那樣。」
但雨聲太大了,他不知道周昇聽見了沒有,也許他聽見了零碎的幾個詞,也許他沒有聽見。餘皓還想再說,周昇卻把薑湯倒進杯子裡,起身遞給他。
「別灑在床上!」周昇不耐煩地大聲說。
餘皓接過杯,怔怔看著周昇,周昇眉目間充滿了戾氣,這是餘皓第一次看見周昇露出這樣的表情,似乎帶著點厭惡。
「你怎麼了?」餘皓道。
「喝啊!」周昇又道。
餘皓還想再說什麼,周昇卻徑自去關上門窗,寢室裡一瞬間靜了下來。
「餘皓,我要生氣了。」周昇又說,「被你氣的。」
餘皓只得喝了薑湯,周昇一副火氣爆炸的模樣,到電磁爐前去,喝掉餘下的,收拾東西,接過餘皓的杯子,繼而轉身離開寢室。
「去哪兒?」餘皓道。
周昇沒回答,餘皓又說:「帶傘!周昇!」
凌晨六點,周昇離開了寢室,餘皓又打了個噴嚏,昏昏沉沉,頭開始疼了起來,他想給周昇發訊息,編輯了一大段,卻全刪了,最後把手機扔在一旁,閉上雙眼。
先睡會兒吧,餘皓心道。
「餘皓?」傅立群的聲音在耳畔道。
餘皓不知道睡了多久,意識發沉,傅立群說:「怎麼感冒了?」
餘皓坐起來,傅立群挎著個運動包,行李還沒放下,把餘皓搖醒,說:「吃點粥嗎?」
餘皓下床來,臉色有點發白,問:「幾點了?」
「兩點了。」傅立群答道,「下午兩點。」
雨停了,寢室裡十分悶熱,傅立群不敢開電扇,遞給餘皓一個三明治。
餘皓腦子裡哐哐地響,餓得厲害,傅立群又擰開飲料給他喝,把大包小包的零食放在書桌上。
「吃這個。」傅立群說,「你嫂子給你買的白色戀人。」
餘皓委頓不堪,傅立群低頭髮訊息,說:「少爺說電飯鍋裡有粥,咱們喝粥吧。」
「我吃這個就行……」餘皓道,「頭好疼,周昇回來過嗎?」
「他買了藥。」傅立群說,「讓我帶過來的,剛剛學校門口見了一面……喲還有鹹鴨蛋。」
「別告訴他我生病了。」餘皓答道,看到周昇熬的粥確實很想吃,還是熱乎的,貌似他上午還回來過一次熬了粥?餘皓實在不能抵抗吃的力量,於是去拿了碗和傅立群喝粥。
「日本好玩嗎?」
傅立群笑道:「明天給你看照片,明天還去嗎?」
「去。」餘皓道,「沒發燒,吃顆藥睡一覺就好了。」
餘皓的生命力從小就很頑強,只喝熱水就能抵過去,但明天約好了與他們去遊樂場,還是吃顆藥吧。
「明早再看情況吧。」傅立群說,「票還沒訂,怕又下雨。」說著拆感冒藥讓餘皓吃,餘皓吃過後全身都沒力氣,於是又上去躺著,掏出手機想發訊息給周昇問他在哪兒,看見周昇連著發了幾條語音,問他吃飯了沒有,讓傅立群帶藥回去了,今天在外頭有點事,傍晚才回來,叫餘皓和傅立群等他一起吃飯。
周昇的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幾個小時就恢復了,餘皓正要回他時,歐啟航的訊息卻來了。
【有空麼,哥哥?】歐啟航發了條訊息給餘皓,【剛開完年級大會,今晚管得不嚴,還能再偷偷出來一趟,待會兒過來找你玩?】
餘皓應了,拿出魔方,想到周昇讓自己把東西還他,心想這傢伙控制慾總是這麼強,希望和黃璟雅在一起以後會好點吧,總不能自己談戀愛還干涉他?
餘皓約了歐啟航,穿著拖鞋下樓去,傅立群正在看劇,提醒道:「多穿件,外頭冷。」
餘皓「嗯」了聲,穿了外套下樓,傅立群又說:「晚上我點個披薩吃,總算有錢了嘿嘿嘿。」
餘皓道:「點個大的,周昇回來吃。」
歐啟航一腳踩著腳踏車,在女生樓下張望,餘皓喊了他一聲,歐啟航忙回頭。他今天沒穿校服,與餘皓一樣都是印花白t恤黑短褲。
「你在女生樓下東張西望的做什麼?」餘皓只覺好笑,把魔方扔給他。
歐啟航接住魔方,有點不好意思,說:「正找你的宿舍樓呢。怎麼了?為什麼還我?」
「就是還你。」餘皓道,「不為什麼。」
歐啟航看了一會兒餘皓,末了,點了點頭,說:「哦。」
他的眼神里似乎有點失望,餘皓則不知為何,生出些許愧疚來。
歐啟航把魔方揣進身後包裡,問:「感冒了?鼻子堵著。」
「有一點。」餘皓道,「晚上還有事兒,你回去吧,好好學習,高三了,別總想些有的沒的。」
歐啟航道:「你想太多了,以為我喜歡你呢。」突然就笑了起來。
餘皓道:「沒有最好了,怕害了你。」
「害我什麼?」歐啟航聳肩,攤手,走在一旁,四處看看,挑了竹林外頭人少的地方,坐了下來,一臉壞笑,「害我喜歡你,沒心思讀書?」
餘皓哭笑不得道:「有小心思就算了,何必要把話捅穿呢?多尷尬?」
「我不尷尬。」歐啟航笑笑,說,「誰心裡有小心思誰尷尬。」
餘皓吃了感冒藥,整個人都有點兒不舒服,心情不好,連帶著說話也有些不大客氣,在歐啟航身邊坐了下來。
歐啟航道:「你是不是有男朋友?男朋友吃醋了嗎?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沒有男朋友。」餘皓說。
歐啟航道:「沒有嗎?你一定很多人喜歡吧?」
感冒藥令餘皓的腦子不太清醒,他看著路上大大小小的水窪出神,水窪倒映著天上的雲。
「沒有。」餘皓搖搖頭,說,「其實我挺孤獨的。」說著側頭看歐啟航,說:「但每個人從生下來,到死去,就註定是孤獨的。」
「這話我爸也說過。」歐啟航答道。
餘皓想回寢室了,他不想與歐啟航討論太多,畢竟他剛開始念高三,他的人生還有許多可能,不能耽誤了他。哪怕周昇沒有吃這莫名其妙的飛醋,餘皓本來也想明確一下自己的態度,免得這小孩萬一真的喜歡了自己,影響高三這一年的學習,總偷跑出來找他。
餘皓再次說道:「你找我想說什麼?說完就回去吧。」
歐啟航道:「就想找你聊聊,隨便聊什麼。」
餘皓說:「你爸媽知道你的事嗎?」
「我爸死了。」歐啟航說,「我媽不知道我是gay,不敢告訴她,怕她會崩潰。」
昨天在地鐵上,餘皓看見歐啟航挺身而出治那色老頭的行為,就覺得這小子家教一定非常好,父母雙親一定都是正直的人,卻沒想到歐啟航突然說出這句話來。
餘皓一時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只得說:「我爸爸也去世了,在我很小的時候。」
「你爸是警察嗎?」餘皓靈光一閃,隱約猜出這背後代表的一切,但這個猜測馬上被證明是錯的。
「不是,我爸去年冬天,跳樓自殺。」歐啟航笑了笑,說,「他被紀委調查了。」
餘皓沉默了一會兒,而後朝歐啟航點了點頭。
「這話題太沉重了。」歐啟航有點不好意思,說,「不聊這個,我不是想扮可憐騙你好感度。」
「不不。」餘皓忙道,「我完全沒這麼想過。」
歐啟航說:「我覺得我需要做一下心理疏導。」
餘皓道:「我沒有執照,不能當你的心理諮詢師。啟航,你覺得壓力很大嗎?」
餘皓大致感覺到了,歐啟航需要的不是和自己談戀愛,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傾訴的物件,和他的生活圈子完全無交集的,既非老師也非同學,不是親戚朋友,對他毫不瞭解也並不太關心的,願意聽他說話的陌生人。